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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五


  特德·科尔的悼念仪式是以即兴参加的方式举行的,地点在萨加波纳克公立小学。校董会、曾任和现任教师纷纷给露丝打电话,表示愿意提供场地,露丝这才知道,父亲一直给这所学校捐钱,两次为学校购买游乐设备,每年都捐赠美术材料给学生,他还是布里奇汉普顿图书馆儿童读物的主要捐赠人,萨加波纳克的学龄儿童都会使用这个图书馆。而且,特德经常给孩子们读故事,每个学年中有六七次,他会亲自到学校教孩子们画画。

  于是,在儿童尺寸的桌椅和以特德·科尔的童书内容为主题的儿童画的环绕下,当地人为这位著名的作家和插画家举行了悼念仪式。本校的一位最受爱戴的退休教师在仪式上发言,深情地回忆了特德为娱乐儿童所做的贡献,尽管她把特德的几部作品搞混了,她以为鼹鼠人是躲在地板上的门下面的怪物,而不想发出声音的人发出的声音其实是墙缝里的老鼠弄出来的。墙上挂的那些儿童画里的形形色色的老鼠和鼹鼠人,露丝一辈子都看不完。

  除了艾伦和汉娜,唯一引人注目的外地人是那个靠出售特德·科尔的原创画发了一笔小财的纽约画廊老板,特德的出版商不能来——他在法兰克福书展上传染了咳嗽,现在还没好(露丝觉得他的咳嗽似曾相识)。连汉娜都变得少言寡语——看到那么多小孩参加追悼会,他们都很惊讶。

  埃迪·奥哈尔也在场,作为布里奇汉普顿的居民,埃迪不算是外地人,但露丝没料到他会来,后来她才明白他过来的原因——和露丝一样,埃迪猜想玛丽恩可能会来。毕竟,这是露丝想象中她母亲可能出现的场合,而且玛丽恩是作家,作家们不是都很关心结局吗?这里就有一场结局。然而玛丽恩没有出现。

  那天天气恶劣,狂风大作,潮湿的气流从海面上奔涌而至,仪式结束后,人们没有在校园里徘徊,而是急忙钻进他们的汽车。只有一个女人——露丝觉得她和玛丽恩年纪相仿——穿一身黑衣服,甚至还戴着黑面纱,在她那辆闪光的黑色林肯车周围走来走去,风掀起她的面纱,露出的是一张面皮紧绷在颅骨上的脸。女人的骨架仿佛随时都会戳穿她的皮肤,她紧盯着露丝,露丝猛然想到,她一定是那个给她写过威胁信的愤怒的寡妇——那个声称要守寡一辈子的女人。露丝握住艾伦的手,要他注意那个女人。

  “我还没失去丈夫,她就在我失去父亲的时候跑来幸灾乐祸了!”露丝对艾伦说,近处的埃迪·奥哈尔也听到了她的话。

  “我来处理。”埃迪对露丝说,他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她不是愤怒的寡妇——而是沃恩夫人。当然,爱德华多是第一个看到她的人,他把沃恩夫人的到场视为宿命注定无法逃脱的另一个明证。(园丁躲在教室里,祈祷他的前雇主会奇迹般消失。)

  沃恩夫人的骨头并不会刺穿她的皮肤——事实是,她的离婚赡养费中包括一大笔用于整容的款项,她整容整过了头。当埃迪拉着她的胳膊,扶着她往林肯车那边走的时候,她没有反抗。

  “我认识你吗?”她问埃迪。

  “是的,”他告诉她,“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你。”她鸟爪般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面纱后的眼睛热切地辨认着他的脸。

  “你看过那些画!”沃恩夫人低声说,“你把我抱进了我家里!”

  “是的。”埃迪承认。

  “她长得很像她母亲,对不对?”沃恩夫人问埃迪。她当然是指露丝,可埃迪不同意,但他知道怎么和老年妇女打交道。

  “在某些方面,没错,她确实像,”埃迪回答,“她有点像她母亲。”他帮助沃恩夫人坐上驾驶座。(看到黑色林肯车开走后,爱德华多·戈麦斯才会从教室里出来。)

  “噢,我觉得她很像她母亲!”沃恩夫人告诉埃迪。

  “我觉得她既像母亲又像父亲。”埃迪婉转地说。

  “噢,不!”沃恩夫人叫道,“没人像她父亲!他是独一无二的!”

  “没错,也可以这么说。”埃迪告诉沃恩夫人,他给她关上车门,屏住呼吸,直到林肯车发动,然后他去找艾伦和露丝。

  “她是谁?”露丝问他。

  “你父亲的前女友之一。”埃迪告诉她。听到他的话,汉娜带着记者的好奇注视着那辆远去的林肯车。

  “真希望他的前女友们全都来参加他的悼念仪式,所有前女友。”露丝说。

  其实,到场的还有特德的一位前女友,但露丝此前不知道她的存在。那是个超重的女人,仪式开始前,她找到露丝,做了自我介绍。她体态丰腴,五十多岁,神情懊悔。“你不认识我,”她对露丝说,“但我认识你父亲,其实,我母亲和我都认识他,我母亲也自杀了,所以我很抱歉——我知道你的感受。”

  “你的名字是……”露丝握着女人的手说。

  “噢,我娘家姓是蒙齐耶,”女人不好意思地说,“可是你不会知道我的……”然后她就溜走了。

  “格洛莉亚——她好像说她叫这个名字。”露丝告诉埃迪,但埃迪不知道她是谁。(其实她叫葛洛莉,已故的蒙齐耶夫人的麻烦女儿,但她已经溜走了。)

  *

  艾伦坚持让埃迪和汉娜随同他和露丝去萨加波纳克的房子喝一杯。到那里时天下起了雨,肯奇塔也把爱德华多从教室里解救出来,带他回了萨格港的家。这一次(或者应该说再一次),萨加波纳克的房子里终于出现了比啤酒和红酒更烈的酒精饮料——特德买的那瓶上等单一麦芽威士忌。

  “也许爸爸是为了这种场合才买的这瓶酒。”露丝说。他们坐在餐桌旁,在特德的故事中,一个叫露西的小女孩曾经和她爸爸坐在这里,附近的落地灯下面藏着个鼹鼠人。

  埃迪·奥哈尔自1958年夏天起就没来过这里,汉娜自从睡了露丝的父亲之后也没来过。念及这些,露丝想说点什么,但是忍住了,虽然她的喉咙有点疼,但她没哭。

  艾伦想给埃迪展示一下他的谷仓壁球场改造计划,因为露丝已经放弃了壁球,他打算把球场改建成他或露丝的办公室,他们中的另外一个可以在特德的过去的工作室工作。

  发现自己没机会和埃迪独处,露丝很失望,因为她本可以整整一天都和他谈论她的母亲。(埃迪带来了艾丽斯·萨默赛特的另外两本小说。)不过,埃迪和艾伦在谷仓里的时候,露丝可以和汉娜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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