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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中央公园南街和第七大道的拐角处,雨点倾泻在纽约运动俱乐部门口乳白色的遮阳篷上,如果埃迪知道已经有很多会员在那里排成长龙等候出租车,他会很早之前就离开酒吧间过来排队,可他一直在重读和修改冗长凌乱的稿件,只担心发言稿准备得不好,却不晓得更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或许会迟到,甚至迟到很久。

  埃迪身在五十九街和第七大道的交叉口,目的地“92Y①”位于九十二街和列克星敦大道的交叉口,步行过去当然太远——天还下着雨,他既没穿雨衣,也没带雨伞。他早该料到纽约的雨天出租车是多么抢手,尤其在傍晚的交通高峰期,但他一直担心发言稿有瑕疵,忘记了这回事,埃迪总是受到失败主义倾向的折磨,现在他恨不得自己当时没有信口答应在今天的活动上发言。

  ﹛① 92街犹太青年活动中心的缩写。﹜

  他悲哀地想,我算老几,竟然给露丝·科尔做引言人?

  酒保把埃迪从过度的担心中拉回了现实,他问:“再来一罐健怡可乐,奥哈尔先生?”埃迪看了看手表。如果玛丽恩在此时此刻走进酒吧间,看到他的表情,一定会觉得这位前情人还像十六岁那样喜欢摆出一张苦瓜脸。

  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埃迪希望在十分钟内赶到92Y,乘出租车到列克星敦大道和九十二街的交叉口至少需要十分钟,前提是他一踏出俱乐部大门,立刻逮到一辆出租车,可他不得不和一群牢骚满腹的会员一起排队候车。乳白色的遮阳篷上,雨水流过血红色的俱乐部标志——一只带翅膀的脚——不停滴落。

  埃迪晃了晃手中笨重的棕色公文包,里面是他的几本书和发言稿。如果继续在这儿等出租车,势必会迟到。他做好了全身湿透的准备,其实就算不淋雨,他的衣着也像大学教授中常见的那样不修边幅,虽然他按照俱乐部的规定穿了西装,打了领带,而且从小就在以正装和领带为主流的环境中长大——他毕竟是个埃克塞特人——俱乐部的门卫却总是盯着他的衣服看,好像他违反了这里的着装要求似的。

  埃迪无计可施,只好沿着中央公园南街跑了起来,恰在此时,雨势增强,倾盆而下。他隐隐盼望能在跑到圣莫里茨酒店和广场饭店门口的时候,发现一大串等候客人的出租车,然而,现实情况却是,两个酒店门口各有一大串等候出租车的客人。

  埃迪冲进广场饭店,直奔前台,请服务员帮他换零钱——他拿出的是一张十美元纸币,能换很多零钱,他打算到麦迪逊大道搭公车。可还没等他咕哝出自己的意图,前台的女人就问他是不是本店的客人,有时候埃迪能自然地随口说谎,但当他特别想说谎的时候,却说不出来了。

  “不,我不是客人——我只是需要坐公交车的零钱。”他老实承认。女人摇摇头。

  “如果你不是客人,我会惹上麻烦的。”她说。

  他只得沿着第五大道跑到六十二街,拐上麦迪逊大道,寻到一处咖啡馆,准备进去买一罐健怡可乐,然后就能得到些零钱。他把健怡可乐留在了收银台,还有一笔(与出售给他可乐的举手之劳相比)大方得夸张的小费,可收银台后面的女人却认为小费太少,她觉得,除了卖给埃迪可乐,她还要费事帮他把可乐处理掉,这要求太过分,简直不可理喻。

  “你是来找麻烦的吧!”她在埃迪身后吼道。找给埃迪那么多零钱,她显然很不痛快。

  埃迪在雨中等候麦迪逊大道的公交车,他已经湿透了,而且迟到了五分钟。现在是七点三十五分,活动八点开始。露丝·科尔读书会的组织者希望埃迪和露丝在后台见个面,聊聊天,“互相了解一下”,而不是“重新了解”,至少埃迪和露丝不会这么说。(如何通过三十六岁的成年人“重新了解”昔日的四岁小女孩呢?)

  等公交车的其他人都知道,要离马路远一些,可埃迪就站在马路牙上,公交车还没停稳,就已经把排水沟里的脏水溅到他的前胸和肚子上。现在他不仅浑身湿透,而且脏乱不堪,公文包的底部也溅了许多脏水。

  埃迪准备送露丝一本他签了名的《六十次》,尽管这本书三年前就出版了,如果露丝愿意读,肯定早就读过。埃迪经常想象特德·科尔会如何对他女儿评价《六十次》,“一厢情愿”,他可能这样说,或者“纯粹是夸张——你妈妈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其实,特德对露丝说的话更有意思,而且一点都没说错。他的原话是:“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也忘不了和你妈妈上床那件事。”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爸爸,”露丝说,“我都三十多岁了,埃迪·奥哈尔应该四十多了吧?”

  “他还是个孩子,露西,”特德告诉她,“埃迪永远都长不大。”

  确实,挣扎着挤上麦迪逊大道的公交车的时候,多次受到苦恼和焦虑折磨的埃迪就像一个四十八岁的大男孩。他站在车门口磨磨蹭蹭,不知道该给多少车费,而且,虽然他的裤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一大把零钱,但裤子太湿,每次只能掏出一个钢镚,惹恼了司机。站在他身后的人——大部分都被他挡在车门外淋雨——也对他没有好脸色。

  然后,他又往外倒公文包里的脏水,水流到一个不懂英语的老人的鞋面上,积成褐色的水坑,埃迪不明白老人和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使用的是哪种语言。车厢里乱哄哄的,司机偶尔嘟囔几句,但埃迪根本听不清楚,不知道他说的是街道名、即将抵达的站名,还是后面几站的名称。

  他之所以听不清司机报站,是因为靠过道的一处座位上坐着个年轻的黑人,腿上搁着一台巨大的便携式收录机,喇叭里正大声播放一首淫荡下流的歌曲,响彻整个车厢,埃迪就能听明白一句反复念叨的歌词,大概是:“你能看清狗屁的真相,哥们儿,如果她就坐在你的脸上?”

  “对不起,”埃迪对年轻人说,“你不介意把声音关小点儿吧?我听不清司机说话。”

  年轻人露出迷人的微笑,说:“我听不清你说什么,哥们儿,因为这个盒子太他妈能吵吵了!”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真正的心领神会,周围的几个乘客笑起来。埃迪往邻座的一位中年黑人妇女那边倾倾身子,用手掌抹了抹窗玻璃上的哈气,这样也许就能看到他想去的那个交叉口。可他笨重的棕色公文包——肩带和他的衣服一样湿——从肩膀上滑下来,击中了中年妇女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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