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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1973年夏天,埃迪·奥哈尔短期返乡探望父母,简单浏览过露丝所在毕业班的年鉴照片。(还是薄荷把这本1973年的埃克塞特年鉴硬塞给他看的。)

  “我觉得她长得像她母亲。”薄荷告诉埃迪,他不过是信口乱说而已。薄荷从未见过玛丽恩本人,充其量在报纸或杂志上(科尔兄弟去世后)看过她的照片,但他的话引起埃迪的注意。

  见到露丝的高中毕业照,埃迪认为她更像特德,不仅是发色深,她的方脸盘、宽目距、小嘴巴、大下巴,无一不像父亲,人长得虽然漂亮,但更偏向俊朗,是男性气质的那种好看。

  校壁球队合影中的露丝更有阳刚气。她毕业后第二年,埃克塞特才成立女子壁球队,所以,1973年,十九岁的露丝获准加入校男子壁球队,成为实力排名第三的球员。单看合影,露丝很容易被误认作男孩。

  露丝在1973年埃克塞特年鉴中的最后一次露脸,是与班克罗夫特女生宿舍楼的舍友合影,她站在这群女孩的正中央,笑容恬静,看上去心满意足,但也透着落落寡合的孤寂。

  匆匆翻完露丝在埃克塞特年鉴中的照片,埃迪更加认定她还是1958年夏天那个“可怜的孩子”,他上次看到她时,她还在睡觉呢。二十二年后,二十六岁的露丝出版了她的第一部小说,时年三十八岁的埃迪·奥哈尔读到这本书,方才承认露丝的内心更像玛丽恩,不那么像特德,而直到露丝本人四十一岁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露丝实际上更像她自己,不管是玛丽恩还是特德,都没有对她产生本质上的影响。

  然而,现在,1958年夏天,埃迪·奥哈尔可无法从一件小T恤衫上预见未来,而且这件衣服露丝已经没法穿了,眼下的小埃迪只想回家,汽车已经在等着他了。十六岁的少年钻进皮卡车厢,坐在爱德华多·戈麦斯旁边,园丁把车倒出车道。埃迪纠结是否要向特德挥别,因为他还站在车道上。如果他先朝我挥手,我就朝他挥手,少年决定。就在他眼看着特德马上要挥起小T恤衫来的那一刻,对方忽然想起了比挥手更重要的事情。

  爱德华多还没来得及驶离车道,特德就跑上前来,拦住了卡车。清晨的风带着寒意,反穿着埃克塞特运动衫的埃迪却不在乎,他曲起胳膊肘,架在敞开的车窗上。特德一把捏住埃迪的胳膊肘,说:“关于玛丽恩——还有件事你应该知道,即使在事故发生前,她也是个别扭的女人,我是说,如果不出事,玛丽恩也很难相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埃迪?”

  特德捏着他的胳膊肘,一直没松劲,但埃迪既没把胳膊撤回去,也没说话。特德·科尔拦住卡车,告诉他玛丽恩是个“别扭女人”,埃迪思索。连只有十六岁的他都觉得用“别扭”这个词形容她是不对的,由这个关键点可以判断,特德的这番话其实很假。“别扭”更像男人对女人的偏颇看法,男人含蓄地贬损前妻的时候,往往会用这个词,言外之意是女人不合他的意,或者在某种程度上让他难以接近。说这种话的男人,总是另有所图,困扰他的问题根本不在“别扭”上。无论如何,男人嘴里的这个词往往带有贬义,可埃迪却想不出话语来回应。

  “忘记说了——还有最后一件事,”特德告诉小埃迪,“关于那只鞋……”如果埃迪现在还能动弹,他肯定会赶紧捂起耳朵,可他根本动弹不了——仿佛变成了一根盐柱,他现在可算是理解玛丽恩为什么一听到“事故”就会变成石头一样了。“那是一只篮球鞋,”特德说,“蒂米叫它‘高帮鞋’。”

  特德要说的就是这些。

  *

  皮卡经过萨格港时,爱德华多说:“我就住在这里,我的房子能卖不少钱,但如果目前的形势继续下去,不久以后即使拿出这么多的钱也买不起房子了,至少在这附近买不到。”

  埃迪朝园丁点头微笑,可他说不出话,他的胳膊肘依旧架在副驾驶一侧的窗沿上,已经被冷空气冻麻了,但他怎么用力都收不回来。

  他们搭乘第一班小轮渡,登上牛尾洲,又驾车横穿该岛,乘上另一班从牛尾洲北端开往格林波特的小轮渡。(多年以后,露丝总是把这一连串的小轮渡视为离家返回埃克塞特的前奏。)

  到了格林波特,爱德华多·戈麦斯对埃迪·奥哈尔说:“我要是把萨格港的房子卖了,可以在这里买到一座非常不错的房子,但是在格林波特当园丁可赚不了多少。”

  “对,我想是这样。”埃迪终于能说话了,但他还是觉得舌头不像自己的,话也好似不是自己说的。

  两人来到奥连特岬角,海面上并不见轮渡的影子,暗蓝色的海水翻起白色泡沫般的浪花。由于今天是周六,许多计划一日游的人在等轮渡,大都是去新伦敦购物的徒步旅行者。这群乘客与六月时埃迪在奥连特岬角下船时邂逅的那一群不同,而且,当时那群人里,站着玛丽恩,而且,她正在等他。(“你好,埃迪,”玛丽恩说,“我还以为你怎么都看不见我呢。”说得好像他没看见她似的!好像他会错过看她的机会似的!)

  “好吧,再见了,”埃迪对园丁说,“谢谢你送我来。”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问,”园丁诚恳地说,“为科尔先生工作究竟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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