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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埃迪脱下T恤,包住一块石头奋力挥舞,终于砸开门上的玻璃,又去找来园丁的工具,在铁丝网上弄出足够大的破口,伸进手去打开门锁。砸玻璃用的石头是花园里的鸟浴盆的中心摆件,他的T恤不仅被这玩意弄脏了,还让碎玻璃割破了,他决定丢弃T恤,把它和石头留在门口的玻璃堆里。

  可没穿鞋的沃恩夫人坚持让埃迪从法式门把她抱进房子里,因为她不想被玻璃碴伤了脚。赤膊的埃迪只好抱起她走进房子,还得注意手不要放在她的睡袍偏短的那一边。沃恩夫人轻若无物,几乎只比露丝重一点。虽然只抱了她一会儿,埃迪已经差点被她浓烈的体味熏晕,那种气味根本无法形容,他只觉得喘不动气。被他放下时,沃恩夫人感觉到了埃迪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好像觉得讨厌,”她说,“你竟敢——竟敢讨厌我?”埃迪现在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不知道怎么从这里走到有水晶吊灯的大门口,当他回身寻觅通向花园的法式门时,却发现自己刚才七扭八拐地穿过了无数道门,已经深陷在各种门廊组成的迷宫中,连来路都找不到了。

  “我怎么出去?”他问沃恩夫人。

  “你竟敢讨厌我?”她重复道,“你自己又有多高尚?”沃恩夫人问。

  “求求你了……我想回家。”埃迪告诉她。语毕,他才意识到自己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家”都是新罕布什尔的埃克塞特,不是萨加波纳克。埃迪想回他真正的家。他有个一辈子都没能摆脱的弱点:喜欢在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面前哭,他曾当着玛丽恩哭过——现在又开始当着沃恩夫人哭。

  沃恩夫人二话没说,抓住他的手腕,领他穿过美术馆一般的豪宅,来到悬挂水晶吊灯的前厅。她冰凉的小手抓过来的时候,就像鸟的爪子,他觉得手腕上似乎擎着一只虎皮鹦鹉。沃恩夫人打开前门,把埃迪推进风中,狂风钻进门缝,房子里传来一扇扇的门依次关闭的声音,回身道别的时候,埃迪看到一阵旋风把特德的那些可怖的画作从餐桌上卷了起来。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沃恩夫人也无法言语。听到画纸在身后拍打飘动,她如临大敌般急忙转身,就在那些画几乎攻到她身前的时候,大门第二次发出枪响一样的声音,砰然关闭,把它们挡在房子里面。当然,沃恩夫人也不会否认,在某种程度上,她曾经允许这些画攻击过自己。

  *

  “她朝你扔石头?”玛丽恩问埃迪。

  “不过是些小石子——大部分都砸车上了。”埃迪说。

  “她让你抱着她?”玛丽恩问。

  “她赤着脚,”埃迪再次解释,“地上全是碎玻璃!”

  “你把T恤扔在那儿了,为什么?”

  “T恤破了——不过是件衣服而已。”

  特德和埃迪的对话则略有不同。

  “她是什么意思——星期五‘一天’都有空?”特德问,“难道她想让我和她待上一天?”

  “我不知道。”十六岁少年说。

  “她为什么会觉得你看过那些画了?”特德问,“你——你看过了吗?”

  “没有。”埃迪撒谎。

  “老天,你肯定看了。”特德说。

  “她露肉给我看了。”埃迪告诉他。

  “天啊!她怎么了?”

  “她不是故意的,”埃迪说,“但确实露了,是风刮的——把她的睡袍吹起来了。”

  “我的老天爷……”特德说。

  “她把自己锁在门外了,因为你,”埃迪告诉特德,“她说你想让门都锁着,而且不喜欢园丁在周围。”

  “她告诉你的?”

  “我只好帮她破门——用鸟浴盆上的石头把法式玻璃门砸碎了,还得抱着她从碎玻璃上走过去,”埃迪抱怨道,“我的T恤也没法穿了。”

  “谁在乎你的T恤?”特德吼道,“我星期五可不能和她待上一天!你星期五上午把我送过去,但是,四十五分钟以后,你必须回去接我。不——半个小时一过就去接我!我没法和那个疯娘们儿耗上四十五分钟。”

  “你一定要信任我,埃迪,”玛丽恩告诉他,“我完全清楚咱们该怎么做。”

  “好吧。”埃迪说,那幅最可怕的裸体画一直在他脑子里阴魂不散,他想给玛丽恩讲讲沃恩夫人的体味,可又没办法描述。

  “星期五上午,你把他送到沃恩夫人家。”玛丽恩开始阐述她的计划。

  “我知道!”小埃迪说,“半个小时之后去接他!”

  “不,别管什么半个小时,”玛丽恩告诉十六岁的小埃迪,“你直接把他留在那里,不要回去接他。没有车,他几乎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回家,我敢打赌,沃恩夫人可不会开车送他回来。”

  “可他怎么办?”埃迪问。

  “不用担心他,”玛丽恩提醒埃迪,“他还能怎么办?南汉普顿他就认识莱昂纳迪斯大夫。”(大卫·莱昂纳迪斯是特德的壁球球友。)“首先,他得花上一个小时或者四十五分钟走到莱昂纳迪斯大夫的办公室,”玛丽恩说,“然后,他又能怎么办?他得等上一整天,等莱昂纳迪斯大夫的病人们都回家了,才能搭他的车回家——除非病人里面有特德认识的人,或者碰巧有人要开车来萨加波纳克这边。”

  “特德会气疯了的。”埃迪提醒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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