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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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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马内克在房间里等了一晚上,朋友却没有如约出现。他既气愤又伤心地上了床,心中发誓这是最后一次。要是阿维纳什想见他,大可以主动来找他。 他很想念阿维纳什。真奇怪,他心想,友情可以来得这么突然,在蟑螂和臭虫的促进下一夜之间就产生了。而友情去得同样突然,原因也同样荒谬。也许他根本不该把这当作一段友情,是自己太傻了。 马内克此前已经学会了忍耐宿舍里那些恶心的事物,但这些东西现在又回来了,而且变本加厉地恶心他。为了对抗这种局面,他养成了早上起床的新习惯:每当他睁开眼睛,他会把眼睛再闭上,枕着枕头想象群山连绵,云雾缭绕,鸟儿高歌,狗在门廊行走时爪子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清晨凉爽的空气拂过他的皮肤,叶猴兴奋地欢叫,厨房里在做早饭,吐司和煎蛋就在他舌尖。当他的感官全部沉浸在对故乡的想象中之后,他才会再次睁开眼睛起床。 在校园里,现在占上风的学生团体是紧急状态法案颁布后诞生的“民主学联”。它的姐妹团“反法西斯学联”负责维持这两个团体的稳定,一旦有人抨击它们或者批评紧急状态,就会立刻被“反法西斯学联”压制。口头威胁和人身攻击渐渐成了常事,几乎成了学校课程的一部分。警察常驻校园,协助维持新颁布的法律与规定。 两名教授谴责这些混迹在校园中的打手,随后被便衣警察以反政府活动为由带走,依据则是《国内安全维持法》。学校没有替他们出面干预,因为《维持法》允许在不经审判的情况下拘禁嫌疑人,谁胆敢质疑《维持法》,迟早会被《维持法》找上门,这一点人尽皆知。还是不要被卷进这个烂摊子比较安全。 马内克很担心阿维纳什。作为最初设立的学联主席,阿维纳什肯定面临着新兴团体的威胁。每到晚上,他都会仔细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轻柔的关门声、金属橱柜的叮当声、杀虫喷雾的嘶嘶声、床铺发出的闷响都说明他的朋友一切安好——他没有遭到袭击,或者被人带走,遭到秘密拘禁。 马内克匆匆来往于宿舍和教室之间,霸凌、巴结、屈服之类的闹剧每天都在上演,他从不停下来看热闹。校报办公室遭到了袭击,撰稿人和编辑被殴打一顿,然后被当场解雇。校报过去喜欢发表些无伤大雅的讽刺类文章 ,偶尔拿政府和学校的管理开开玩笑,不过讽刺类文章最近越来越难写了,因为政府自己也会采用这种方式报道那些遭到审查的媒体,而且写得比校报巧妙多了。 民主学联接管校报后,在随后发行的那期报纸上发表了声明,说今后这份出版物的新声音应该更好地代表学生们的意见。除了声明,报纸上剩下的内容全是学生和教师的行为准则。 一天早上,课程临时取消,四方形的内院里举办了一场升旗仪式。由反法西斯学联监督,任何人不得缺席。麦克风被民主学联的主席拿在手里。他叫学校的管理者全部来到队伍前列,证明自己对祖国的爱,以实际行动为学生做出爱国表率。 讲师、副教授、正教授、系主任得到信号,接二连三地来到主席台前,一个不落,流露出事先安排的痕迹。活动的组织者极力想让他们放慢速度,好显得他们是发自肺腑地想这样做。但是为时已晚,现改已经来不及了。全体教职工已经在主席台前列队站好,像在配给站排队买东西的顾客。他们顺从地在声明上签了名,说自己支持总理,支持总理宣布的紧急状态,支持她达成自己的目标,与从内部威胁国家的反民主势力做斗争。 马内克对这整个地方的感受除了恐惧就是厌恶。但对于老师们,他心中有的只是怜悯。他们灰溜溜地离开了升旗仪式,脸上的神情又羞又愧。 那天夜里,马内克隔壁的房间寂静无声。那熟悉的声响没有出现,不再向他揭示阿维纳什平安无事。马内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忧心忡忡直到凌晨。他该不该向宿管汇报自己的朋友失踪了呢?可要是阿维纳什是去做完全正当的事,比如看望家人呢?最好还是等一两天再看看。 吃晚饭时他环顾食堂,搜寻阿维纳什的身影,却徒劳无功。他故作轻松地向同桌的人打听:“学联管理委员会的人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那帮人全跑了,老兄。躲起来了。他们继续在这里活动太危险了。” 听到这个回答,马内克放心了。他相信阿维纳什只是去什么地方躲起来了,也许藏在他父母从工厂租的公寓里。他很快就会回来的——说到底,紧急状态和打人、抓人的状态能持续多久呢?再说,他不会轻易被抓住的。看他下棋的着数就知道他不会。 原来的食堂承包商返回了岗位,开始向学生们的胃复仇。马内克回想起引发了这一切的那次素食事件,觉得自己当时说得很对——他告诫过阿维纳什不要多管闲事,不会有好下场的。 如今,每当饭菜实在难以下咽时,他就去校外的路边小吃摊买个三明治或者咖喱角。跟大多数学生相比,他过得还算幸福,因为家里会给他零花钱。他看着小贩把西红柿切片,给面包涂上黄油,听见炉火熊熊燃烧,油锅咝咝作响,心中感到一丝安慰。 一天晚上,他在路边吃完小吃回到宿舍,听见走廊里回荡着“收拾他!收拾他!收拾他!”的呼喊声,像捕猎时的呼叫声。他看见两个学汽修的一年级男生被十几个人堵在游戏室里团团围住。他们脱掉其中一个人的裤子,把他弯腰按在乒乓球台上,然后递给另一个人一只空饮料瓶。他们要他展示自己在内燃机课上学到的活塞与汽缸的工作原理。那个男生不愿照做,那些人便威胁说要是他不乖乖听话,就让他来做汽缸。 马内克满心恐惧,悄悄溜走了。从那以后,他吃完晚饭就直接回房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会提前准备好自己需要的一切物品——报纸、图书馆借的书、杯子和水——这样当那些欺负新生的人寻找猎物时,他就不必离开自己的避难所了。 一天晚上,他已经换上了睡衣,肚子突然轰隆作响,声音不妙。他猜测准是路边摊上配咖喱角吃的酸辣酱有问题。早知道就不吃了,那东西的味道确实有点怪。 尽管这个时候厕所已经肮脏不堪,但他不得不去。他谨慎地打开房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快步走过,不时回头张望。走到一半时,那些人突然从一个储物间里冲出来抓住了他。他奋力抵抗。“求你们了!我要去厕所!真的很急!” “等会儿再说。”那些人说着,把他的胳膊扭到身后,不让他挣扎。 “啊啊啊!”他痛得尖叫。 “听着,只是跟你玩个游戏,”那些人劝道,“你跟我们对着干干什么?这样只会让你受伤。” 他于是不再挣扎,那些人便把他的胳膊放松些。“真乖。现在告诉我们,你是学什么的?” “空调制冷。” “好啊,那我们就给你搞个小测验,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学习。” “可以。但是能不能让我先去趟厕所?” “等会儿再说。”他们把他带到了工作室,里面有个很大的冰柜模型机。他们叫他把衣服脱掉,他没有动。他们便围上来脱掉了他的衣服。 “求你们了!”马内克一边哀求一边踢蹬着挣扎,“求求你们别这样!不要,求你们了!”他暗中祈求阿维纳什会奇迹般地出现,拯救自己,就像他从素食学生手里救下那些厨子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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