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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三章 河畔村庄

  在村里,裁缝们原本是皮匠,也就是说他们的家族属于恰马尔种姓①,以鞣皮和制革为业。然而在很久以前,早在翁普拉卡什尚未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纳拉扬和大伯伊什瓦,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时,就被两人的父亲送去做裁缝学徒了。

  【① 恰马尔(Chammar),贱民族群之一,多居住在印度北部。】

  父亲的朋友们都为这家人感到担心。“杜奇·莫基①疯了,”他们哀叹,“他这是要眼睁睁地把自己家给毁掉啊。”全村的人都感到震惊:种姓之别亘古不变,居然有人胆敢打破这种约束,他保证很快就会遭到报应。

  【① 这个姓氏来自其家族的职业,莫基(Mochi)的本意是皮匠。】

  杜奇·莫基决定让儿子们成为裁缝,确实勇气非凡,特别是他自己这半辈子完全是按照种姓制度的传统度过的。他跟自己的祖辈一样,从孩童时代起就接受了今生注定的职业。

  杜奇·莫基五岁就开始跟随父亲学习恰马尔的手艺。当地穆斯林非常少,因此附近并没有屠宰场为恰马尔提供皮革原料。他们只能等待村里的牛自然死亡,然后人们才会叫恰马尔来处理尸体。有时尸体会免费给他们,有时则需要付钱,这取决于死牛的高种姓主人在这一年里有没有从恰马尔身上榨取足够的免费劳动力。

  恰马尔们将死牛剥皮,吃掉牛肉,鞣制皮革,然后把它做成凉鞋、皮鞭、挽具和水袋。杜奇渐渐明白死去的牲畜能够为他们全家提供生计。随着他渐渐学会这些技能,杜奇的皮肤也浸染上了父亲的气息,不易察觉,却无法逃避——那是制革工身上特有的臭味,即使他在能够荡涤一切的河水中反复擦洗,那气味仍然挥之不去。

  杜奇起初并没意识到自己的毛孔已经浸染了这种气味,直到有一天,母亲拥抱他时皱起鼻子,用半是自豪、半是悲伤的语气说:“你长大了,我的儿子,我闻得到区别。”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里,他时不时就会把前臂放在鼻子底下,闻闻那臭味是否还在。他好奇若是把皮剥掉,不知能否摆脱这种气味。抑或这气味早已渗入皮肤之下?他戳破手指去闻自己的血,但这次试验并没能得出结论,指尖上的那颗小小的红宝石作样本远远不够。那么肌肉和骨头呢,臭味是否也在其中萦绕不散?他倒不是想要摆脱这种气味,和父亲散发出同样的气息,他感到很开心。

  除了鞣皮和制革,杜奇也学到了身为恰马尔意味着什么——村里人视他们为秽不可触的贱民。这方面的教育并不需要特意指导。种姓制度无处不在,正如他和父亲劳作时牲畜尸体的臭味沾染了他们全身。若是这样还不够,大人们的闲谈与父母之间的对话也足以填补他对世界的认知中空缺的部分。

  村子坐落在一条小河边,恰马尔得到批准,得以在婆罗门①和地主们下游的一片区域居住。每到夜晚,杜奇的父亲会跟其他恰马尔男子一同坐在聚居地的树下抽烟,谈论刚刚过去的一天,以及即将迎来的明天。闲谈声与鸟叫和扑扇翅膀的声音相伴。河岸另一边,袅袅炊烟引得人饥肠辘辘。缓缓流过的河水里,高种姓人家扔掉的垃圾顺流而下。

  【① 印度种姓制度中的最高阶层。】

  杜奇远远地看着,等待父亲回家。夜色越来越深,男人们的身影渐渐模糊。不久,杜奇能看见的只有点燃的比迪烟,它们随着他们手的移动,像一只只萤火虫。再后来,燃着的烟头一个接一个熄灭,树下的男人陆续离开。

  吃饭时,杜奇的父亲会向妻子复述自己当天的见闻。“班智达①家的牛病了。他想趁着牛还没死把它卖掉。”

  【① 班智达(Pandit)在佛教术语中指睿智博闻的学者,在印度教中指能够以正确的梵语发音和文法背诵吠陀经典并熟悉印度教仪典的人,通常是婆罗门。】

  “要是牛死了该归谁呢?轮到你了吗?”

  “没有,这次轮到博拉。不过他做工的地方的那些人说他偷东西。即使班智达肯把死牛给他也需要我帮忙——今天他们把他左手的手指都砍掉了。”

  “算博拉走运,”杜奇的母亲说,“去年查甘的手被人从手腕剁掉了。也是同样的原因。”

  杜奇的父亲喝了口水,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他用手背在嘴唇上抹了一把。“多索离水井太近,挨了一顿鞭子。他总是不长记性,”他默不作声地吃饭,听着青蛙在潮湿的夜色里聒噪,然后问妻子,“你不吃点儿吗?”

  “今天是我的斋戒日。”这是她的说辞,意思是食物不够。

  杜奇的父亲点点头,又吃了一口。“你最近见过布杜的老婆吗?”

  她摇摇头:“很多天没见过她了。”

  “你要再过好些天才能见到她呢。她准是到小屋里躲起来了。她不肯跟扎明达尔①的儿子到田里去,他们就剃光她的头发,叫她光着身子在广场上游街。”

  【① 扎明达尔(Zaminar)来自波斯语,本意为“土地所有者”,是印度的一种世袭贵族,拥有大片土地以及为其劳作的农民。】

  就这样,杜奇每晚听着父亲不加掩饰地谈论村里发生的事情。在他孩提时代就已经掌握了低种姓人群可能犯下的或真实或莫须有的种种罪行,相应的惩罚也深深刻在他的记忆中。长到十几岁时,他已经掌握了他所需要的全部知识,明白了自己永远也无法逾越那条隐形的种姓分界线,明白了要想像祖先那样在这座村子里活下去,他就要学会终生与屈辱和忍耐为伴。

  杜奇年满十八之后不久,父母安排他娶了一名恰马尔女孩,她名叫鲁帕,十四岁。他们共同生活的前六年里她生下了三个女儿,都只活了几个月便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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