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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记得一九三六年肯顿小姐离开达林顿府前往康沃尔郡以后,我因为从未去过那个地方,我确实还经常翻阅一下西蒙斯太太著作的第三卷,那一卷向读者描述的正是德文和康沃尔两郡的怡人美景,并且配有大量的照片以及——更能使我产生情感共鸣的是——画家们描绘那一地区各种景致的很多素描作品。我是由此才能对于肯顿小姐婚后定居之地获得了些许认识的。不过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是三十年代的情况了,据我所知,西蒙斯太太的著作那个时候在全国都是家喻户晓的。我已经有好多年未曾翻阅这套丛书了,直到最近的情势发展,才又使我重新把描写德文和康沃尔两郡的那一卷从书架上取下来。我又从头至尾认真研读了一遍那些精彩的描述和插图,您也许能够理解,一想到现在也许终于可以开着车到那个区域去亲眼看看了,我就按捺不住万分激动的心情。

  事已至此,看来除了主动再跟法拉戴先生提出这次旅行以外,也别无他法了。当然,也有可能他半个月前的建议只不过是突发奇想,说过即忘,他已经不会再对这个想法表示赞同了。不过,通过这几个月来我对法拉戴先生的观察,他并非那种反复无常的绅士,而在一位雇主身上再没有比这种出尔反尔的品性更让人恼火的了。没有理由怀疑他会对之前自己热情提议的驾车远游计划表现得前后不一——他肯定不会再主动重提“承担汽油的花费”这一最为慷慨的承诺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非常谨慎小心地选择一个向他重提这件事的最佳时机;因为,虽然如我所言,我从未有一时一刻怀疑过法拉戴先生会是个出尔反尔之辈,不过,如果专拣他心事重重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去提,那可就非常不智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贸然拒绝了我的请求,其实并不能反映出我的雇主在这件事上的真实意图,可是否决的话一旦说出了口,我也就很难再把它提出来了。因此,显而易见,我必须明智地选择合适的时机。

  最后,我认定一天当中最明智审慎的时刻应该是我在客厅里摆好下午茶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法拉戴先生通常外出去高地上散了一会儿步刚刚回来,所以他的思绪极少会沉浸在傍晚时分经常从事的阅读和写作当中。事实上,当我把下午茶端进来的时候,法拉戴先生总是会把之前正在阅读的图书或是杂志合上,站起身来在窗前伸展一下双臂,似乎预先就准备要跟我聊上几句。

  如上所述,我相信我在时机选择这个问题上的判断是合情合理的;但实际情况的非我所愿则应完全归咎于我在另一个方向上的判断失误。换句话说,我并没有充分考虑到这样一个事实,即在一天当中的那个时刻,法拉戴先生想要进行的是那种轻松愉快、诙谐幽默的闲谈。如果昨天下午我把茶点端进来的时候知道他是这样一种心情,如果我当时能意识到他在那种时候会倾向于用一种揶揄谈笑的口吻跟我闲谈的话,更明智的做法当然就是压根儿都不提肯顿小姐的名字了。

  但您也许能够理解,在请求我的雇主的某种慷慨的恩赐时,我这方面总会有一种天然的倾向,竭力暗示在我的请求背后还隐藏着某种良好的职业动机。所以我在陈述自己很想开车前往西南诸郡一游的原因时,并没有提及西蒙斯太太那卷著作当中所描述的那些个迷人的细节,反而错误地宣称达林顿府的一位前任的女管家就居住在那个区域。我的本意原是打算向法拉戴先生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认为这不失一种可能的选项,借此也许可以成为解决目前这座府第的管理当中现存的一些小问题的理想方案。

  一直等到我已提到肯顿小姐的名字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如果继续讲下去将是多么不妥的冒昧之举。不仅是因为我尚不能确定肯顿小姐重新回到这里的意愿是否是真,除此以外,当然还有自从一年多以前我跟法拉戴先生第一次会面以来,我甚至都还没有跟他讨论过增加员工的这个问题。如果继续大声地宣布我对于达林顿府未来的考虑,退一万步讲,也是非常冒昧和唐突的。想到这一点,我当时相当突然地停住了话头,我猜想,我的表情应该是有点尴尬的。总之,法拉戴先生抓住这个机会,冲我眉开眼笑,并别有一番深意地说道:

  “哎呀,哎呀,史蒂文斯。一位女性朋友。而且是在你这个岁数。”

  这场面真是再难堪不过了,达林顿勋爵是绝不会置一位雇员于这样的境地的。不过我这么说也并非对法拉戴先生有任何贬损之意;他毕竟是一位美国绅士,他的行为举止经常是大为不同的。他并没有任何恶意,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但您无疑也能理解,这处境对我而言是多么不自在。

  “我还从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位大受女性欢迎的男人啊,史蒂文斯,”他继续道。“这肯定能让你在精神上永葆青春,我猜想。但如此一来,我就真的不知道帮你去赴如此暧昧的约会对我而言是不是应该啦。”

  自然,我忍不住想立刻而又毫不含糊地坚决否认我的雇主强加在我头上的这种不实的动机,但我及时地察觉到,我这么做的话无疑等于一口吞下了法拉戴先生的钓饵,那局面只会变得越发令人难堪。于是我只得继续尴尬地站在那儿,等着我的雇主允许我进行这次驾车的旅行。

  尽管这个场面对我来说备感难堪,我却丝毫不希望暗示我在任何方面有可以埋怨法拉戴先生的地方,他的为人绝没有丝毫刻薄之处;我敢肯定,他这么做只不过是在享受那种善意地揶揄取笑的乐趣,在美国这无疑是雇主和雇员间关系良好、友善的一种表现,他们将其当作一种亲切友好的游戏而乐在其中。的确,站在适当的角度上来看,我应该指出的是,恰恰是这种在我的新雇主身上体现出来的善意的逗趣儿,才真正体现出这几个月来我们主仆关系的融洽——尽管我必须承认,对此应该如何回应我仍旧很没有把握。事实上,在我刚开始为法拉戴先生工作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两次我真是为他对我所说的话大感震惊。比方说,我有一次曾请示他,如果我们邀请到我们府上来做客的某位绅士希望带夫人同来,我们该怎么办。

  “她要是真的来了,那就只能求上帝保佑啦,”法拉戴先生回答道。“也许你能让她尽量离我们远一点,史蒂文斯。也许你能把她带到摩根先生农场上的某个马厩里去。就用那些干草来招待她吧。她也许正是你的绝配呢。”

  有好一会儿,我都不知道我的雇主到底在说些什么。然后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我便竭力展露出恰如其分的微笑,不过我怀疑在我的表情当中应该能觉察得出一丝困惑,如果还算不上是震惊的话。

  不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渐渐学会了对于我雇主的类似言语不再表示诧异,而且只要察觉到他声音中有这种揶揄打趣的语气,我就会还以恰如其分的微笑。话虽如此,我却又从来都不能肯定在这种场合之下我确切地应该做些什么。也许我应该开怀大笑;或者报以自己的看法。这后一种可能性这几个月来都快成了我的心病了,而且对此我仍旧还没拿定主意。因为在美国很有可能是这样的:一位雇员提供的良好的专业服务当中应该包括有令其雇主开怀解颐的玩笑和戏谑。“庄稼汉的纹章”酒馆的店主有一次说过,他要是个美国酒保的话才不会以那种友好然而永远谦恭有礼的方式跟我们聊天呢,相反,他会粗鲁地指责我们的恶习和缺点,直接骂我们酒鬼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名号,因为他的顾客就期望他如此扮演他的角色。我还记得几年前,作为贴身男仆陪侍雷金纳德·梅维斯爵士前往美国旅行的雷恩先生曾经说过,纽约的出租车司机惯常跟乘客说话的方式要是在伦敦重复一遍的话,结果即便是这个家伙不会被反剪着双臂扭送就近的警局,也八成会引发一场骚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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