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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他在那间宽敞的后厅里招待所有老客,也招待年轻人。有时候那里很喧闹。周末在后厅只能站着。我周中才去那里。”

  “我听说吉姆在都柏林有个女朋友。”艾丽丝说。

  “他每个星期四去都柏林,但九点就回来,而且他整个周末都工作,我不知道他还有时间约会。”

  “你对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这就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我了解所有人。”

  艾丽丝心想,如果母亲在场,她就无法问很多吉姆·法雷尔的事。此刻她故意沉默下来,看看马丁是否还会再说些他的事,但他没再说别的,很快去了他在古虚的房子。

  母亲没有提到吉姆。她对托尼和他家人的事也不关心,甚至艾丽丝试图聊起罗塞拉和拉里时,也没有得到热情回应。她曾在信中对母亲说过达凯西安先生的修车店,但当她在回家后头几天里提到修车店,母亲似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希望情况能渐渐改变,但她明白,此刻母亲不想听到她的美国生活。

  当母亲拿出杰克在伯明翰近郊的大房子的照片,还有他的妻子孩子在各种庆祝活动上的照片,艾丽丝心想她寄来的罗塞拉和拉里的照片都去哪了。母亲走到房间那头找出另一本相册,但那是帕特和他的家人在博尔顿的一栋较为朴素的房子里的照片。在接下来的一天中,帕特、杰克和他们在英国的家人成为她母亲的主要话题。艾丽丝得知了她的侄子侄女上的学校、度假去的地方,马丁的长女在大学里学科学,帕特的长子是个数学奇才。

  艾丽丝此刻发觉,她不该这么早回家。她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做出比孩子们提前一个月到的决定,部分是为了在得知托尼母子的进一步计划之前就离开他们。可她并没有细想过这些日子将会如何,下午和傍晚将会多么漫长,多么无事可做。

  她刚到那天,写了封短信给托尼,告知她已平安抵达。她没有说租车的事,免得他担心花费。她尽量不显得过于冷淡,但也没说她想念他。

  数日后,她能更轻松地给罗塞拉、拉里还有弗兰克写长信。写信时,她想象着在林登赫斯特的死胡同里他们的一个寻常早晨。在这样的夏日中,她会比其他人起得更早,经常在他们起床前就用完了她的早餐。这个时节在那房子里多么容易醒来!接着达凯西安先生会与她打招呼,讲起他刚读过的某本历史书。她会见到常客们,会打电话要求尽快送来某个零件。而且她始终知道有几间房间在等着她——她的卧室、厨房、起居室,还有她熟悉的声音——拉里和堂亲们玩耍的声音、托尼的车倒进车道的声音、托尼进门时的说话声。

  她心想还能否找回这一切。她发现自己盼望着收到托尼或他母亲或弗兰克的来信,说他们开始从她的立场看待此事,或者那个男人回来说他们夫妇决定亲自抚养那个孩子。

  她希望罗塞拉和拉里是在此刻到来,而不是在数周之后。她希望母亲会让她聊聊他们。但她不许自己去想她最期盼的事——她不是在母亲的起居室里写信,听着母亲在楼上房间里蹒跚走动,而是在自己家中,在长岛自己的房间中,在穿过窗帘的初夏柔光中醒来。

  她在信中对罗塞拉说了南希家的婚礼,又说她想买条新裙子,或者如果能找到喜欢的,就买一身套装穿。她写道,她母亲从不错过电视上的六点钟新闻,但如果九点钟新闻的标题没变,她就会抱怨。她打算写写马丁,写他在悬崖的房子和母亲镇上的房子之间不停地来回,但又决定将此事写在给拉里的信中。对弗兰克,她淡淡地提到在曾经那么熟悉的家中,她感觉如此陌生。她没在任何信中提到托尼。她压根不想说到托尼。

  她对任何一人都没说起,她和她母亲还有马丁至今仍绕着门廊里尚未拆封的冰箱、炉灶、洗衣机挤来挤去。她相信,摆在那里越久,就越不可能退回去。

  她在早间醒来时,房间仍然暗着。她寻思着是什么让她害怕接下来的一天,但她发觉并没有什么。她在母亲的家中,如此而已。她躺在那里时突然有了个主意,她想换一张床。她确定这张床垫就是她在二十多年前睡的那张。现在它变薄了,中间也凹陷下去了。床单和被单有种奇怪的绸缎还是蜡一样的手感,被子会在夜间滑下去。

  她想着罗塞拉和拉里来了之后能睡在哪。她自己睡在曾与罗丝同住的房间。马丁睡在曾与他弟弟们同住的房间。阁楼上还有一间得爬梯子上去的空屋,但从未使用过。除了她母亲的房间,没有别的卧室了。

  一天晚上在九点钟新闻过后,她提出了床垫和床单的事。她不指望母亲会有积极回应,但她觉得最好在此刻提出,那么也许在罗塞拉和拉里到来之前,能在此事上让母亲的态度软化。

  “它究竟有什么问题?”母亲问。

  “买几张新床垫和床单可能会挺好的。或许可以让罗塞拉睡新床,睡在我房间里,也许我们可以为拉里买一张床,放在阁楼间里。”

  “他为何不能睡在马丁房间的某张床上?”

  “马丁总是白天夜里进进出出。”

  “你的孩子们想要新床?”

  “不是,他们什么都没说。”

  “那么,我们何不一切照旧?”

  艾丽丝没有回答。

  “我注意到,”她母亲继续说,“现在人们过度宠溺孩子。他们要这个买新的,那个买新的。但往往并不是孩子想要,而是父母想要。他们要出去工作、闲逛,没有足够时间陪孩子,于是就买谁都不需要的奢侈品来补偿孩子。我在收音机上听到有人讨论这事。”

  艾丽丝决定尽快转开话题。

  “你一定期待着过生日,”她说,“杰克和帕特会来。我们都会在这儿。”

  “我完全不想这事。我不想小题大做。”

  “哦,但罗塞拉和拉里是为此而来,杰克和帕特也为此而来,马丁说他们有几个孩子也许也会来。”

  “你一定还记得曾经住在四十七号的老太太。”母亲说道。她脸上闪过一丝满足感。

  “简·赫加蒂小姐,人们总是这么称呼她,”母亲接着说,“她很贵气,住着一栋漂亮房子。简·赫加蒂小姐为人很有礼貌,名声很好。她上了年纪后,有个神父,也是她家的朋友,每星期拜访她一次,给她送圣餐。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个护士,但她不喜欢那个护士。后来有人发现她快满一百岁了。我们都被邀请去参加在她家中举办的聚会。我去了,因为我相信她邀请了我。我怎能不去呢?可是组办聚会的是一群低级的人。对了,不是所有人都低级,但那也足以把聚会办成白吃白喝的了。大家说那里有酒可喝。乡巴佬们进了她家。当然,他们不仅自己灌足了伏特加——如果不是杜松子酒的话,还灌了简小姐,简小姐不知情地喝了加了柠檬汁的酒。他们喝醉了,她也喝醉了,后来有人把她扶到床上。第二天她死了。她因为聚会而死。前一天伏特加庆祝,第二天棺材、灵车接送。如果有人认为这会发生在我的生日上,他们最好改变主意。我会锁紧房门。”

  “聚会只有家人参加。”艾丽丝说。

  “家人往往是最糟糕的。”母亲回道。

  艾丽丝站了起来。

  “我想出去散个步。”她说。

  “夜里这时候出去?”

  她想开车出去,也许去韦克斯福德,在那里的主街上走一走。这是一个暖和的夜晚,西边天空仍有些微亮光。她决定走到集市广场,然后也许沿着斯兰尼街下坡,趁着最后一抹天光走到河边,到时再决定做什么。她心想,明早可以问马丁要杰克或帕特的电话号码,征询他们的意见。但他们很可能回复说这都是她的错,她不该没问过母亲就买了冰箱、炉灶、洗衣机,她不该离乡这么久。他们还会说,母亲年事已高,一生不易,艾丽丝至少不该再抱怨她。

  她经过阿斯贝尔家的店时,差点想去教堂街,但她继续沿着拉夫特街朝广场走。她想,也许她应该努力倾听母亲说话,对她讲的故事表示喜欢,哪怕她讲了不止一遍。八十高龄,守寡三十年,必定很不容易。

  她正盘算着也许可以劝说母亲哪天跟她一起开车出去,就看到有个人站在吉姆·法雷尔的酒吧门口。她立刻认出那就是吉姆。她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她。他正望着另一个方向,但他可能已经发现了她正从对面的人行道走来,才刻意转开视线。

  她确定即便她低下头,他也不会注意不到她。街上没有其他人。如果她转头朝对面望,他们便会视线交会。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无法想象他会如何回应。也许他并没有认出她。但如果他真的看到了她,他们无法只是点个头,或礼貌地道一声你好。

  她最好还是别再朝他看,她要继续前往广场,不再回头。这样的偶遇难免会有,然而她从未想过,一旦她看到了他,心里会生出一股冲动,就像现在这样,想朝他走过去,想和他说话,想听到他的声音。可是她不能这么做。

  她得继续步行穿过镇子,仿佛他并未站在酒吧门口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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