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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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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们齐声响应。随后,主人拉起手风琴,爆竹噼啪燃响,市镇上敲起欢快的鼓声。清晨,淋透香槟的客人宰掉六头牛拿到街上任人随取。没人对此大惊小怪。自从奥雷里亚诺第二主持家务以来,这类聚会成了家常便饭,尽管通常并没有庆祝一位教皇的诞生这样名正言顺的借口。短短几年间,他不靠努力,全凭运气,因所饲养牲畜的神奇繁殖力挣下了在大泽区数一数二的巨大财富。他的母马一胎生三驹,他的母鸡一天下两次蛋,他的猪飞速长膘。没人能解释这种荒唐的繁殖力,只能归结为魔法。 “你现在得省着点儿,”乌尔苏拉对她那毫无长远打算的曾孙说道,“这种运气不可能一辈子跟着你。”但奥雷里亚诺第二未加理会。他越是大开香槟供朋友畅饮,他的牲畜就越发疯狂地繁衍,而他也就越发确信好运与自己的行为无关,而是来自于佩特拉·科特斯,他的情妇,她的爱具有催化自然的能力。他认定这就是财富的源头,坚信不疑,因此从未让佩特拉·科特斯远离自己的牲畜,即使结婚生子后仍征得费尔南达的同意和她生活在一起。奥雷里亚诺第二和祖辈一样身材壮硕,但却有着享乐的活力和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切感,这是前人身上所没有的。他几乎没时间去照管畜群。他只需带上佩特拉·科特斯去养殖场,和她一起骑马在自己的土地上绕一圈,就足以令所有带着自己标记的牲畜无可救药地染上多产症。 就像他漫长一生中所有的好事一样,这笔巨大的财富也是出于偶然。直到战争末期,佩特拉·科特斯还在靠卖彩票糊口,奥雷里亚诺第二则不时洗劫乌尔苏拉的储钱罐来过活。他们成了轻浮的一对,只知道夜夜睡在一起,即使在禁止寻欢的日子也不例外,在床上嬉闹直到天明。“这女人非毁了你不可,”乌尔苏拉看着曾孙梦游般走进家门,朝他大喊起来,“她把你变傻了,过不了两天你肚子里就会生只癞蛤蟆,疼得直不起腰。” 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过了很久才发现他冒名顶替自己,很难理解兄弟的痴狂。在他的印象中,佩特拉·科特斯是个很平常的女人,在床上甚至有些慵懒,完全不具备勾人情愫的魅力。对乌尔苏拉的呼号和兄弟的嘲弄,奥雷里亚诺第二一概充耳不闻,他那时只想着找个营生养活佩特拉·科特斯,在某个狂欢之夜与她死在一起,死在她身上,死在她身下。 当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终于抵不住安享晚年的诱惑,重开作坊,奥雷里亚诺第二觉得制作小金鱼是桩不错的生意。他在那间酷热的小屋里待了很久,看着上校在大彻大悟后生发出难以想象的耐心,让坚硬的金属片在手中渐渐变成金色的鱼鳞。他觉得这活计太过费力,而他又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佩特拉·科特斯,因此三个星期后便彻底从作坊消失了。 正是在那段时间,佩特拉·科特斯忽然想到卖彩票抽兔子的主意。她的兔子不断繁殖生长,速度之快甚至没等彩票卖完就已发育成熟。开始的时候,这种惊人的繁衍并没有引起奥雷里亚诺第二的注意,直到后来市镇上的人都厌烦了兔子彩票,一天晚上他听到隔着院墙传来阵阵喧闹声。“别担心,”佩特拉·科特斯说,“是兔子。”两人再没睡着,被兔子的忙碌声吵了一夜。天亮时,奥雷里亚诺第二打开房门,看见院里满是兔子,在晨光中一片青蓝。佩特拉·科特斯笑弯了腰,忍不住跟他开个玩笑。 “这些都是昨晚生的。”她说。 “太可怕了!”他说,“你干吗不试试养牛?” 几天后,为了在院子里腾出地方,佩特拉·科特斯用兔子换了一头奶牛。两个月后这奶牛就生了三胞胎。事情便是这样开始的。一夜之间,奥雷里亚诺第二拥有了土地和畜群,几乎来不及扩建拥挤的畜栏和猪圈。这种匪夷所思的兴旺令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只好选择荒唐的方式来抒发大好心情。“让一让,母牛们,生命短暂啊。”他喊叫道。乌尔苏拉纳闷他究竟在搞什么鬼,想着牲畜会不会是偷来的,他是不是变成了偷牛贼。 每次看到他打开香槟仅仅是为了往头上喷泡沫寻找乐趣,她都要大声斥责他挥霍浪费。他对此十分厌烦,一天清早心血来潮,拿起一箱钞票、一罐糨糊和一把刷子,哼着好汉弗朗西斯科的老歌把家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贴满了一比索的纸币。从自动钢琴运抵时就漆成白色的老宅,现在变得像清真寺一样。家人乱作一团,乌尔苏拉大惊失色,市镇上的人都挤在街上观看这挥霍豪举,这时奥雷里亚诺第二已经从立面到厨房全部裱糊完毕,连浴室和卧室都没放过,最后把剩下的钞票抛到了院子里。 “好了,”他最后宣告,“我希望在这个家里再没有人跟我提钱的事。” 的确如此。乌尔苏拉命人把钞票揭下来,连带着还揭下大片大片的石灰墙皮,又重新把房子刷白。“上帝啊,”她恳求道,“让我们和当初建村时一样穷吧,免得下辈子你为这样的浪费惩罚我们。”她的祈求得蒙垂听,但结果却与她期待的相反。一个揭钞票的工人不小心碰倒了一尊战争末期别人寄存在家里的圣约瑟石膏雕像,那空心雕像跌在地上摔碎了。里面满是金币。没人记得是谁送来这尊真人大小的雕像。 “是三个人带来的,”阿玛兰妲解释道,“请我们保存到雨季过去,我对他们说就放在这儿,谁也不会碰到。他们就非常小心地把它放在这儿,一直搁到现在,再也没人回来要过。”最近一段时间,乌尔苏拉在雕像前点上蜡烛,跪地膜拜,从未想过她所敬拜的不是一尊圣徒像,而是将近两百公斤的黄金。想到自己无意中犯下异教行径却迟迟不自知,她更加痛苦。她朝着壮观的金币小山啐了一口,把它们装进三个帆布袋,埋在一处秘密的地方,等待那三个陌生人早晚来讨要。很久以后,她已进入行动不便的暮年,还常常加入许多流连于家中的旅人的谈话,询问他们有没有在战争期间寄存过一尊圣约瑟石膏雕像,等雨季过后来取。 这种事情给乌尔苏拉带来巨大烦扰,在那段时间却时常发生。马孔多沉浸在一派奇迹般的繁荣景象中。泥巴和芦苇盖成的屋子已经被配有木制百叶窗和水泥地面的砖石建筑所替代,后者更有利于散去午后两点令人窒息的酷热。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时代的旧村庄唯一的残留,就是那些覆满灰尘的巴旦杏树,它们忍耐得了最恶劣的环境,而清澈见底的河里那些史前巨石都被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疯狂的长柄锤砸成了粉末,为的是清理河道开发航路。 这是一个疯狂的梦想,不比当初他曾祖父的诸多狂想逊色,因为布满石块的河床和险阻重重的湍流使马孔多无法通航到海。但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出人预料地心血来潮,顽固地要实施这一计划。到那时为止,他还从未表现出什么想象力。除了与佩特拉·科特斯的露水情缘,他并没有别的女人。乌尔苏拉认为他是整个家族史上最没出息的子孙,觉得他一无可取,甚至在斗鸡场上也没出多少风头。就在这时候,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给他讲起离大海十二公里处搁浅的西班牙大帆船,上校战时曾亲眼见过它烧焦的龙骨。这一说法在很长时间里被很多人视为荒诞不经的神话,可在何塞·阿尔卡蒂奥第二听来却不啻一个启示。他拍卖了所有的斗鸡,然后招募人手,购买工具,展开一系列砸碎石块、挖掘河道、铲除暗礁甚至填平瀑布的宏伟工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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