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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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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想继续,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用一个手势打断了他。“不用浪费时间,博士。”他说,“重要的是,从今以后我们只为权力而战。”他仍微笑着,接过代表们递上的文件准备签字。 “既然是这样,”他总结道,“我们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的手下面面相觑,迷惑不解。 “抱歉,上校,”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轻声说道,“这是背叛。”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半空停下蘸了墨水的笔,将全部威权都压到他身上。 “交出你的武器。”他命令道。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站起来,把武器放在桌上。 “去军营报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下令道,“听候革命军事法庭发落。” 随即他签署了声明,交给使者,说道: “先生们,拿好你们的文件。好好利用吧。” 两天后,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以叛国罪被判处死刑。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吊床高卧,对一切求情置若罔闻。行刑前夜,乌尔苏拉不顾禁止打扰的命令,到卧室去见他。她一身黑衣,带着罕见的肃穆神情,在会面的三分钟内一直保持站姿。“我知道你要枪毙赫里内勒多,”她庄严宣告,“我怎么做也拦不住。但是我告诉你:我以我父亲和我母亲的骨头发誓,以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名义在上帝面前发誓,我只要一看见他的尸体,不管你在哪儿都会立刻把你揪出来,亲手杀了你。”没等他回答,她转头就走了,最后又丢下一句话: “就跟你出生时如果长着猪尾巴一样处理。” 那个漫无尽头的夜里,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追忆着在阿玛兰妲缝纫间里度过的那些一去不返的午后时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则苦苦挣扎了数小时,试图抓裂自己孤独的硬壳。自从那个遥远的午后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他唯一的快乐时光就是在金银器作坊里打造小金鱼的时刻。他被迫发动三十二场战争,打破与死亡之间的所有协定,并像猪一样在荣誉的猪圈里打滚,最后耽搁了将近四十年才发现纯真的可贵。 天亮的时候,离行刑还有一个小时,他来到牢房里,因整夜未眠备受煎熬而显得精疲力竭。“闹剧结束了,老兄,”他对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说,“我们离开这儿,不然蚊子就先把你枪毙了。”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无法掩饰对这一态度的蔑视。 “不,奥雷里亚诺,”他回答,“我宁可死也不愿意看到你变成一个屠夫。” “不会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说,“穿上鞋,帮我结束这场狗屁战争。”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想到结束一场战争要比发动它艰难得多。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以血腥手段强迫政府同意对起义军有利的和平条件,又用了一年时间说服自己党派的人接受这些条件。他甚至不惜运用超出想象的铁腕手段来镇压手下那些不肯出售胜利果实的军官的反叛,最终还是借助敌人的力量才令他们屈服。 他从未像那时一样骁勇善战。他终于能为自己的自由而战,而不再为抽象的概念,不再为政客见风使舵、翻云覆雨的口号而战,这样的信念令他激情满怀、斗志昂扬。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一如以往坚定忠诚,当初怎样为胜利而战,如今便怎样为失败而战。他曾责备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无谓的鲁莽。“别担心,”上校微笑着回答,“死亡远比想象的要难。”就他而言,的确如此。他坚信自己的大限早已注定,这信念赋予他一种神奇的免疫力和一定期限的永生,使他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无伤,最终赢得一场比胜利更艰难、更血腥、代价更高昂的失败。 在将近二十年的沙场生涯中,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多次回家,但由于总是身处紧急状态,总有军队随员簇拥身旁,总有传奇光环笼罩四周—那光芒连乌尔苏拉也无法视而不见—最终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最近一次回马孔多,是和三位情妇单住一处,只在家里出现过两三次,还是有空回来吃午饭的时候。美人儿蕾梅黛丝和战时出生的那对孪生子,几乎都不认识他。阿玛兰妲也无法将少年时代制作小金鱼的兄长,与这个用三米隔离线把自己和其他人隔开的传奇军人联系起来。然而当停战的日子临近,家人想到他会变成正常人回归家庭,长久沉睡的亲情便以前所未有的劲头复苏了。 “终于,”乌尔苏拉说,“我们家又有男人了。” 阿玛兰妲第一个怀疑家里人已经永远失去了他。停战前一星期,他没带卫队而只让两个赤脚的勤务兵走在前面,进家后把骡子上的鞍和收藏诗稿的箱子卸在长廊里,那是他当年帝王般行装仅存的部分。她看见他从缝纫间门口经过,便叫了一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似乎一时想不起她是谁。 “我是阿玛兰妲呀。”她为他的归来感到欣喜,高兴地说,又向他举起缠着黑纱的手,“你看。”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微微一笑,一如那个遥远的清晨他被判死刑回到马孔多,第一次看见她缠着黑纱的时候。 “真可怕,”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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