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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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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谁也不嫁,”她告诉他,“尤其不嫁给你。你太爱奥雷里亚诺才想跟我结婚,因为你没法跟他结婚。” 赫里内勒多·马尔克斯上校是个有耐性的人。“我会再提出来,”他说,“我迟早要说服你。”他继续登门造访。阿玛兰妲关在卧室里强忍悲声,捂住耳朵,免得听见那位追求者向乌尔苏拉谈论最新战况的声音。尽管心里无比渴望,她仍能克制着不出去见面。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那时还能抽出时间,每两个星期发一份详细的通报到马孔多。只有一回,就在离开近八个月后,他直接写信给乌尔苏拉。一位特使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送到家里,里面的一张纸上是上校工整的字迹:好好照顾爸爸,他就要死了。乌尔苏拉吃了一惊。“既然奥雷里亚诺这么说,奥雷里亚诺就有把握。”她说。她去请人帮忙把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带回卧室。他一如往昔身子沉重,而且栗树下的漫长岁月助长了他随意增重的本事,结果七个人协力都搬不动他,只能勉强把他拖到床上。身量巨硕的老人饱受淫雨骄阳的折磨,他一呼气,屋里的空气中便充溢着幼蘑、鸡蛋花以及经年凝聚的风雨的味道。 次日清晨,床上不见了他的踪影。各个房间找过一遍之后,乌尔苏拉发现他又回到了栗树下。于是把他绑在床上。尽管气力仍在,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却无意反抗。他对一切都无所谓。他回到栗树下也不是出于本人意志,只不过源于身体的习惯。乌尔苏拉照顾他,喂他进食,给他讲奥雷里亚诺的消息。然而实际上,他很久以来还保持交流的对象只有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死后衰老已极,几近归于尘土,但仍每天两次找他聊天。他们谈起斗鸡。他们约好建立一个饲养优异品种的养殖场,倒不是为了享受他们已不再需要的胜利,而是为了在阴间沉闷的星期天聊作消遣。正是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为他擦洗,给他喂食,向他讲述一个陌生人的光辉业绩,那人名叫奥雷里亚诺,是战时的一名上校。 一个人的时候,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一个有无穷房间的梦中得到慰藉。他梦见自己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走进另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里面有同样铸铁床头的床、同样的藤椅和后墙上同样的救难圣母像。从这一间又进入另一间一模一样的,如此循环,无穷无尽。他喜欢从一间走到另一间,仿佛漫步在镜廊中,直到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轻拍他的肩头。于是,他一间间回溯,渐渐苏醒,他原路折返,在现实的房间里与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相会。 然而一天晚上,就在他被拖回床上两个星期之后,普鲁邓希奥·阿基拉尔在居中的房间里拍了他的肩膀,他便永远留在了那里,认为那才是现实的房间。第二天早上乌尔苏拉给他送饭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从长廊走近。他个子矮小敦实,身穿黑呢大衣,一顶同样漆黑的巨大帽子直压至忧郁的眼际。“上帝啊,”乌尔苏拉想,“简直就是梅尔基亚德斯。”那是卡塔乌雷,比西塔西翁的兄弟,当年为了逃避失眠症而出走,一去再没有消息。当比西塔西翁问他为什么回来,他用他们庄重的语言答道: “我来是为了王的下葬。” 于是他们走进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的房间,用尽全身力气摇晃他,冲他耳边叫喊,又把一面镜子放在他的鼻孔前,但都无法将他唤醒。不多时,木匠开始为他量身打造棺材,他们透过窗户看见无数小黄花如细雨缤纷飘落。花雨在镇上落了一整夜,这静寂的风暴覆盖了屋顶,堵住了房门,令露宿的动物窒息而死。如此多的花朵自天而降,天亮时大街小巷都覆上了一层绵密的花毯,人们得用铲子耙子清理出通道才能出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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