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百年孤独 | 上页 下页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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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兰妲担负起照顾奥雷里亚诺·何塞的职责。她当作儿子抚养的这个孩子,将会分担她的孤独,缓解她的内疚—由于她向上帝疯狂祈求,鸦片酊误落在蕾梅黛丝的咖啡里。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戴着系了黑纱的帽子轻手轻脚走进家门,与一袭黑衣长袖及手、心中仿佛暗暗淌血的丽贝卡默默相会。此时此刻连重议婚期的念头也会被视为大不敬,恋人关系就此永远停滞不前,沦为无人再去理会的倦怠爱情,仿佛昔日为了亲吻而熄灭灯火的情侣已被抛弃,屈从于死神的淫威。方向迷失,希望破灭,丽贝卡又开始吃土。 居丧多日后十字绣活动已经恢复,一天下午两点,酷热的死寂中突然有人推开大门。房柱震颤不已,长廊里刺绣的阿玛兰妲及其女友,卧室里吸吮手指的丽贝卡,厨房里的乌尔苏拉,作坊里的奥雷里亚诺,甚至栗树下孤零零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都感到房子在大地的震动中摇摇欲坠。来人是一个身材过人的大汉。他粗壮的胸背几乎挤不进门。他野牛似的脖子上挂着救难圣母像,双臂和胸前覆满神秘的刺青,右手腕上紧紧缠着“十字架婴孩”①护符铜手链。他的身体经风吹日晒变成棕褐色,短发竖起好像骡子的鬃毛,下颌坚毅,眼神悲伤。他的腰带比马肚带宽两倍,靴子带护腿和马刺,靴跟钉了铁掌,走到哪里都给人以地震般的战栗感。他拎着几个破旧的褡裢穿过客厅和起居室,像一阵风暴般出现在秋海棠长廊,惊得阿玛兰妲和女友们一动不动,绣花针停在空中。“嗨。”他用疲倦的声音说道,随手将褡裢往缝纫桌上一丢,径直走向家中深处。“嗨。”他向丽贝卡打了个招呼,她看着他从自己卧室门前经过,吓得呆了。“嗨。”他对奥雷里亚诺说道,后者正在作坊工作台前全神贯注地干活。 ﹛①“十字架婴孩”(niños-en-cruz),带有浓厚巫术色彩的护身符,未必与圣婴(el Niño)有关,据说贴身携带并以自身鲜血饲喂后能令主人力大无穷,刀枪不入。﹜ 他没在任何人身边停留,直接走向厨房,在那里才第一次停住脚步,结束了从世界另一端起程的旅行。“嗨。”他说。乌尔苏拉瞬间愣住,看着他的眼睛,随即发出一声惊呼,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高兴得又哭又叫。他是何塞·阿尔卡蒂奥。他像离开时一样赤贫,乌尔苏拉还得给他两个比索付雇马的钱。他说的西班牙语掺杂着水手的黑话。家人问他都去了哪里,他回答:“那边。”他把吊床支在为他安排的房间里,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吃了十六个生鸡蛋,便直接去了卡塔利诺的店里,他那超常的身材在女人当中引发了好奇和恐慌。他要求奏乐并请所有人喝甘蔗酒。他打赌说能同时和五个男人掰腕子。 “这不可能。”那些人确信无法撼动他的手臂后,不禁发出感慨,“他有‘十字架婴孩’。”卡塔利诺不相信这类角力花样,押上十二比索赌他挪不动柜台。何塞·阿尔卡蒂奥将柜台从原地搬起,举过头顶,又放到大街上。结果出动了十一个男人才把它搬回去。在节庆般的狂热气氛中,他在柜台上展示了自己那令人难以置信的阳物,上面红蓝两色纵横交错,覆满多种语言的刺青。那些女人饥渴地围在他身边,他问谁肯出最高价。最有钱的一个愿出二十比索。他又提议所有女人一起抽签,十比索一个签号。这是个夸张的价格,最红的姑娘一夜也不过挣八比索,然而所有女人都表示同意。她们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十四张纸条上,放在一顶帽子里,然后每人抽出一张。最后抽到只剩两张了,中奖者将在其中产生。 “每人再出五比索,”何塞·阿尔卡蒂奥建议,“我就让你们两个分享。” 他以此为生。他曾与一群无国籍的水手一起周游世界六十五次。当晚与他在卡塔利诺店里同床的女人将他赤身裸体带到舞厅,让大家观赏他从前额到后背、从脖颈到脚趾,通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皮肤没文刺青。他没能融入家庭。他白天睡觉,晚上就去烟花巷赌赛力气。难得几次乌尔苏拉把他拉到餐桌前,他表现得迷人又可亲,特别是当他讲述异国冒险的时候。他曾经遭遇海难,在日本海漂流了两个星期,以死于日晒病的同伴尸体为食,那一次次用海水腌制,又经阳光烤熟的肉质有种甜美的味道。 在孟加拉湾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他们的船杀死了一条海龙,他们还在龙腹中发现了一名十字军战士的头盔、搭扣和武器。他在加勒比海见过维克多·休斯①的海盗幽灵船,船帆被死亡的阴风扯得七零八落,桅杆被海蠊蛀蚀,它再也找不到瓜德罗普岛的方向。乌尔苏拉坐在桌边哭个不停,仿佛在阅读一封封从未抵达的家书,阅读何塞·阿尔卡蒂奥讲述的英雄业绩和不幸际遇。“家里有这么多房间,我的儿子啊,”她抽泣道,“有那么多吃的都喂了猪!”但在内心深处,她无法把那个被吉卜赛人带走的男孩和这个吃午饭能吃掉半扇乳猪、放屁能令花儿枯萎的巨汉联系起来。其他家人的感觉也是如此。 ﹛①维克多·休斯(Víctor Hugues),古巴作家阿莱霍·卡彭铁尔的小说《光明世纪》中的人物。﹜ 阿玛兰妲听到他在席间如野兽般打嗝,无法掩饰自己的厌恶。阿尔卡蒂奥从未得悉自己的身世秘密,对他刻意博取好感的问长问短,几乎不加理睬。奥雷里亚诺试图重温两人共宿一室的旧日时光,重拾少年时代的默契,但何塞·阿尔卡蒂奥都已忘却,因为海上生涯里有太多事情塞满了记忆。只有丽贝卡一见面就被他征服。那天下午看见他从自己卧室门前经过,她就觉得比起这个呼气好像火山爆发、全家都为之震颤的阳刚化身,皮埃特罗·克雷斯皮不过是个好赶时髦的文弱小子。她寻找一切借口接近他。 有一次,何塞·阿尔卡蒂奥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她,对她说:“你很有女人味,小妹妹。”丽贝卡失去了自制力,又开始以往日的狂热吃泥土和墙皮,饥渴地吸吮手指,拇指上甚至都结出了茧子。她呕出混杂有死水蛭的绿色液体。她夜夜不眠,烧热得颤抖,在谵妄中挣扎,直等到凌晨时分整栋房子因何塞·阿尔卡蒂奥的归来而震颤。 一天下午全家人都在午睡,她再也无法忍受,去了他的房间。她发现他穿着短裤,醒着躺在用缆绳绑在柱子上的吊床里。她盯着那花饰繁复的巨大身躯大感震惊,不禁想要退回去。“对不起,”她辩解道,“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她压低了声音,以免惊醒旁人。“到这儿来。”他说。丽贝卡照做了。她站在吊床前,流出冷汗,感到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而阿尔卡蒂奥用指肚抚摸她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肚,然后是大腿,嘴里喃喃地说:“小妹妹,啊,小妹妹。”一股强似龙卷风却又惊人精准的力量将她拦腰举起,三两下扯去内衣,像撕裂一只小鸟一般,她得努力支撑着才不至于死在当场。她感谢上帝让自己拥有生命,随即失去神志,沉浸在由无法承受的痛苦生出的不可思议的快感中,扑腾挣扎于吊床这热气腾腾的泥沼间,喷出的血液被泥沼像吸墨纸一般吸收了。 三天后,他们在五点钟的弥撒上结为夫妇。何塞·阿尔卡蒂奥前一天去了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的商店,看见他正在给学生上古弦琴课,但并没有把他叫到一边回避学生。“我要和丽贝卡结婚了。”他说。皮埃特罗·克雷斯皮顿时脸色煞白,把琴交给学生,宣布课程结束。等到堆满乐器和上弦玩具的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皮埃特罗·克雷斯皮说: “她是您的妹妹。” “我无所谓。”何塞·阿尔卡蒂奥回答。 皮埃特罗·克雷斯皮用散发出薰衣草气味的手帕擦了擦额头。 “这违背天理,”他解释道,“另外,法律也不允许。” 何塞·阿尔卡蒂奥失去了耐性,倒不是皮埃特罗·克雷斯皮所讲的道理,而是他那副苍白的脸色更让人恼火。 “去他的天理,”他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不要再费心去问丽贝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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