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巴黎隐士 | 上页 下页 |
| 六一 |
|
|
|
▼领袖像① ﹛① 《共和国报》,一九八三年七月十、十一日。原标题为《由高顶礼帽谈起》。此文中“领袖”一词原文为Duce,本义为首领、领袖。法西斯统治时期,这个词成为墨索里尼专有的称呼。一如德文的Führer(领袖)一词成为希特勒专有的称呼(元首)。(编辑注)﹜ 可以说在我这一生前二十年,墨索里尼的脸如影随形,学校每一间教室都挂有他的肖像,所有办公室及公共场所自不例外。所以我只需借由留在我脑海中的不同官方肖像就可以撰写一段墨索里尼像的进化史。 我是一九二九年进小学的,对当时的墨索里尼像印象深刻,仍旧平民打扮,浆硬的领尖上镶着绲边,是那个年代有身份的人时兴的穿法(不过接下来几年这个穿法渐渐过时)。我记得的是他挂在教室墙上的小幅彩色肖像(挂在侧面墙上:那时讲坛上方还是国王像的地盘)和一张夹在破旧拼音表最后几页间的黑白照片(拼音表附在本文之外,应该是后来加进去的)。 总而言之,那几年历久不衰的是墨索里尼掌权后想要给人的第一个印象,以凸显他这位秩序重建者的某种威信以及承先启后性。肖像下限不低于领带,不过这位总理穿的外套好像是一件tight(这个字在意大利——只限意大利——指的是黑色的长尾西装),是他出席官方仪典时惯穿的礼服。 在那几幅肖像中,墨索里尼额头还有黑发,也或许(我不确定)黑发是在秃额的头顶上。就一位内阁而言,他的装扮显得特别年轻,因为那正是影像应该要传达的新气象(六岁的我不可能知道),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上任时年仅四十岁的总理。在意大利也从来没见过不留胡子的总理,既无胡又无髭,这本身就是现代化的象征。当时光着下巴已经很普遍,不过大战期间及战后较有身份的政治人物仍全都留胡或蓄髭。这一点在全世界,可以说(我并未翻书或查百科求证)只有美国总统例外。就连向罗马进军①的为首四人也都留了胡子,其中两个还是一把大胡子。 ﹛① 一九二二年十月墨索里尼向在任政府示威,组成四人执政团,先策动法西斯党员在那不勒斯大集合,后又组织向首都罗马推进,虽被军队挡在罗马郊区,但此举已迫使原在位总理辞职,新提名总理婉拒提名,之后墨索里尼即由国王艾马努埃莱三世任命组阁。十月二十八日“向罗马进军”被视为“法西斯纪元”之始。(译者注)﹜ (好像没有历史学家就不同时代的毛发造型这个角度做过研究,其实当中不乏有其深意的信息,尤其在过渡时期。) 总之,墨索里尼像要传达的是现代、精力无穷、令人安心的承先启后形象,这一切都在他独裁严肃表情中。这自然跟他之前一个会令人联想到法西斯行动队的影像成对比。我记忆中还有一幅肖像,我想是属于那个暴力时期的(尽管我稍后才看到),一张很有戏剧效果的黑白照片,日后名噪一时的签名M可看出过人的意志力。略侧的脸由黑暗中浮出,那黑可能是一件黑衬衫,也可能是一片深色布景,像代表新纪元开始的——灌输到我们脑袋里的观念——“圣瑟波可洛广场上的贼窝”那句话令人想起的幽阴。 法西斯行动队的暴戾横行也收录在我最早的童年记忆中(起码它的最后几次突袭行动其中之一,时为一九二六年)。不过我开始上学后,世界看来风平浪静。偶有内战迹象,但这对领袖官方肖像即是铁的纪律的那个年代的小男孩或青少年来说,有其影响魅力。 这位独裁者初期官方肖像的另一重要特色是沉思神情,摆出心事重重表情的一张脸。逗弄一两岁的孩童时,那个年头习惯说:“做个墨索里尼的脸。”小孩马上皱起眉头,嘟起一张气呼呼的嘴。毕竟,我那一辈的意大利人在学会由墙上认得墨索里尼像之前,墨索里尼像已深植他们心中,由这一点也看出那个影像中,(还)有其童心未泯的一面,那种小娃娃会有的并不代表说正在凝思的聚精会神。 我写这篇文章为自己订下的原则是,只谈法西斯统治那二十年我看到的肖像和照片,至于法西斯之后将近四十年来得见的大批档案资料则略去不谈。所以我仅限于讨论那些流通的官方影像:肖像、雕像、“光明”影片(当年的电影新闻片)和画报。画报主要有两份:最畅销的《周日邮报》及《意大利画报》,后者是铜版纸印刷的半月刊,读者群为上流社会人士。 墨索里尼戴着高顶礼帽去签署拉特兰公约①那张名闻遐迩的照片,我当时就看过,而且直到稍后法西斯政权喧哗一时地废除了资产阶级跟不上时代脚步象征的“烟囱”(高顶礼帽的俗称)时,我仍铭记于心。对历史的辩证性懵懂无知,当时我只觉得此举矛盾无解。 ﹛① 法西斯政权与教廷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十一日在拉特兰宫签署的协定,文中承认梵蒂冈为主权国家,并尊天主教为意大利国教。意方代表为代艾马努埃莱三世出席的墨索里尼,梵蒂冈方面则是戛斯帕里红衣主教。(译者注)﹜ 不知道那是不是墨索里尼最后一次戴高顶礼帽,极有可能,因为在教会的首肯下,他大可以让全意大利都穿上制服。法西斯风格的转变(即便偏远地区亦有所感)可溯自法西斯革命十周年纪念,一九三二年。那个周年纪念在记忆中与我小学四年级长达十五天的假期及一组纪念邮票密不可分。 那个时候,墨索里尼肖像学往凯撒式崇拜跨出了重要的一步:在纪念邮票中真有一张灵感来自维洛基奥(Verrocchio)作品中民族英雄科雷欧尼像的墨索里尼骑马像,背景是波隆尼亚体育场,下方还有一句口号“我前进时跟我来”(这句箴言还有下半段:“我撤退时杀了我”,时机到时果然应验)。得说明的是那是少数几张有墨索里尼像的邮票之一(此刻我想不起还有没有别的):票面价值与继续宣告君主主权,没有身材只有头,看起来高大魁梧的维多里欧·艾马努埃莱三世肖像邮票不相上下。 墨索里尼骑马像取的是侧面。这是另一个重要转变,由正面转至自此大量采用的侧面,凸显出完美浑圆的头颅(少了它,将独裁者改造为设计客体这项巨大工程是不可能的事),坚实的颌骨(因为七十五度角更为明显),颈背与衣领浑然一体,诸此种种,全然的古罗马气势。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