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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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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上的桀骜不驯与简化是为了找一条生路,甘冒可能得付出极高代价的危险:放弃参与历史进程,错过几个大观念的辩论,拱手将以为已经无可挽回的领土送到敌人手上。所以我们接受法西斯套在我们身上的外在形式,不是因为缺乏勇气而是经验不足,只为了少惹麻烦。同样要归咎那令人恼火的不合群,明知省府附近就有“大学法西斯小组”在办一些政治讨论活动,但我从未趋近过。(我错了,因为藉由那个环境,我原可以提早接触到当时已加入法西斯组织的年轻人,就不至于面对抗战时毫无准备。) 不过这种封闭心态(我们今天可称之为“政治冷感”,与战后发生在对方阵线的情况雷同)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很快我就跟酝酿中的气氛有所冲突。其实那划地自限的与外隔绝本来就不是绝对的。举例来说,我中学最好的朋友是南方人,罗马的艾乌哲尼欧·斯卡法利(Eugenio Scalfari)①。那时候艾乌哲尼欧在罗马念大学,假日回圣雷莫:可以说跟他的讨论是我们“政治”生涯的起点。 ﹛① 艾乌哲尼欧·斯卡法利(Eugenio Scalfari,1924-),记者,创办《快讯》(L'Espresso)时事周刊《共和国报》(La Repubbica)。(译者注)﹜ 他原是“大学法西斯小组”反对派成员,后被“大学法西斯小组”除名又摇身一变为几个意识形态模糊的团体幕后策划人。有一次他还写信给我,要我参加一个仍在筹备阶段的党,暂名为“贵族社会党”。就这样,日积月累,借着与艾乌哲尼欧通信及夏日长谈,我无法不注意到反法西斯的秘密崛起,并对看些什么书有了一个方向:胡伊京戛、蒙塔雷(Eugenio Montale)、维多里尼、皮斯卡内(Carlo Piscane):那些年出版的新书标示着我们没有章法的伦理文学教育的不同阶段。 当时也热衷讨论科学、宇宙学及认知基本原理:爱丁顿(Arthur Stanley Eddington)、普朗克(Max Planck)、海森伯格(Werner Heisenberg)及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在乡间出现了一些奇特单一的文化案例:一个醉心英、美文化的圣雷莫青年,在战事最激烈时以认识论、心理分析及爵士乐成为当时的文化传奇人物,我们听得如此专注仿佛聆听神谕。夏日某一天,艾乌哲尼欧和我凭空建立了一整套的哲学系统:生命冲动哲学。第二天我们发现这套思想柏格森(Henri Bergson)早就提出了。 我那时候也写一些略带政治、无政府主义及悲观色彩的极短篇或寓言故事,寄去给艾乌哲尼欧,他让其中一篇在“大学法西斯小组”报上发表,好像给他惹了一点麻烦。没有人知道我是谁。那时我的政治理念和创作都倾向于一个没有任何意识形态为前导支持的无政府主义。跟斯卡法利和其他朋友,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五日①的夏天,我们一致通过的党纲是称自己为“自由人士”(依据主要是得·鲁杰洛[De Ruggiero]的《自由主义史》),跟我的无政府主义一样不着边际。围坐在离我家农场不远的溪流中一块平坦大石上,我们成立了Mul(大学生自由运动)。政治还是游戏,不过只是早晚问题。那几天是日后被称为“四十五天”的激昂时刻,被强制迁往别区的共产党人回来了,我们一拥而上围着他们问个没完,讨论,提出异议。 ﹛① 由于军方倒戈及法西斯政权声望日衰,原支持法西斯的企业、保皇党、保守势力策动政务委员会以行政命令于一九四三年七月二十五日宣告法西斯政府倒台。同年九月八日,意大利宣布休战。反法西斯团体与复员军人联合迎战不断在意境内扩张占领土地的德军。(译者注)﹜ 九月八日,艾乌哲尼欧返回罗马。几个月后我加入了地下共产党组织。 3.七月二十五日,我既失望又懊恼,像法西斯这样一个历史惨案竟然以政务委员会一纸平常的行政命令宣告落幕。我一心期待的是革命,在战斗中意大利获得重生。而九月八日之后,当这飘渺的梦想成真:我这才懂得,当梦幻成为事实,要能胜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选择共产主义并没有任何意识形态支持。我觉得有必要从一张“白纸”出发,所以我始终自称为无政府主义者。对苏联我有一肚子的疑问及意见,这在当时很普遍,但又丢不开我父母一直坚守苏联路线的影响。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认为在那个时候最重要的是行动,而共产党正是最活跃、最有组织的力量。当我得知我们这一区的游击队队长费里契·卡休内,年轻医生,共产党人,一九四四年二月在阿投山区与德军交战时阵亡,我跟一个共产党朋友说我要入党。 立刻就有工人同志跟我接触,我的任务是组织青年学生阵线,而且油印了一篇我的作品私下流传。(那是我写的许多诙谐寓言故事之一,我其实可以写下去。是由无政府主义角度出发——这对我接受共产主义不无制约作用——写就的异议文章:未来世界中军队、警察、官僚制度的苟延残喘。很遗憾我没有保存下来,总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位将那油印稿留起来的昔日老战友。) 意大利抗战战区中我们最为偏远,缺乏天然资源、盟军支持和权威的政治领导,却也是那二十个月内起义各地中战况最激烈、惨痛,阵亡人数比例最高的地区之一。我一直不知道如何以第一人称叙述游击战往事。我可以循不同、又不与事实相违背的叙事风格来做这件事:回忆面对失去所爱、危险、不安、决心、死亡的激动,或相反地锁定那描写一个毫无政治准备,完全没有生活历练,一直活在家庭呵护中的小资产阶级青年不确定、老出错、慌乱、卷入不幸的喜剧英雄方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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