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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画兰竹石


  板桥居士既为陶道人作满山兰竹矣,流泉之东,不得更着一花一叶,又惧其淡寂,乃复题二十八字以实之:峭壁飞流万丈孤,兀然仙境世间无,兰芳竹翠幽深处,置个丹炉与茗炉。

  昔李涉过皖桐江上,有贼劫之。问是涉,不索物而索诗。涉曰:“细雨微风江上春,绿林豪客夜知闻;相逢不用相回避,世上于今半是君。”书民二哥,晚过寓斋,强索余画,且横甚。因亦题诗诮让之曰:“细雨微风江上村,绿林豪客暮敲门;相逢不用相回避,翠竹芝兰画几盆。”狂夫之言,怪迂妄发,公其棒我乎!

  昔人云:入芝兰之室,久而忘其香。夫芝兰入室,室则美矣,芝兰勿乐也。吾愿居深山绝谷之间,有芝弗采,有兰弗掇,各适其天,各全其性。乃为诗曰:高山峻壁见芝兰,竹影遮斜几片寒。便以乾坤为巨室,老夫高枕卧其间。

  昔人画竹者称文与可、苏子瞻、梅道人。画兰者无闻。近世陈古白、吾家所南先生,始以画兰称,又不工于竹。惟清湘大涤子山水、花卉、人物、翎毛无不擅场,而兰竹尤绝妙冠时。盖以竹干叶皆青翠,兰花叶亦然,色相似也;兰有幽芳,竹有劲节,德相似也;竹历寒暑而不凋,兰发四时而有蕊,寿相似也。清湘之意,深得花竹情理。余故仿佛其意。又闻有明三百年,文人皆善兰竹,今不概见,不识何故。

  文与可、梅道人画竹,未画兰也。兰竹之妙,始于所南翁,继以古白先生。郑则元品,陈则明笔。近代白丁、清湘,或浑成,或奇纵,皆脱古维新特立。近日禹鸿胪画竹,颇能乱,甚妙。乱之一字,甚当体任,甚当体任!

  画竹之法,不贵拘泥成局,要在会心人深神,所以梅道人能超最上乘也。盖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故板桥画竹,不特为竹写神,亦为竹写生。瘦劲孤高,是其神也;豪迈凌云,是(其)生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竹其有知,必能谓余为解人;石如有灵,亦当为余首肯。甲申秋杪,归自邗江,居杏花楼。对雨独酌,醉后研墨拈管,挥此一幅,留赠主人。

  昔东坡居士作枯木竹石,使有枯木石而无竹,则黯然无色矣。余作竹作石,固无取于枯木也。意在画竹,则竹为主,以石辅之。今石反大于竹,多于竹,又出于格外也。不泥古法,不执己见,惟在活而已矣。

  画兰之法,三枝五叶;画石之法,丛三聚五。皆起手法,非为兰竹一道仅仅如此,遂了其生平学问也。古之善画者,大都以造物为师。天之所生,即吾之所画,总需一块元气团结而成。此幅虽属小景,要是山脚下洞穴旁之兰,不是盆中磊石凑栽之兰,谓其气整故尔。聊作二十八字以系于后:敢云我画竟无师,亦有开蒙上学时。画到天机流露处,无今无古寸心知。

  平生爱所南先生及陈古白画兰竹。既又见大涤子画石,或依法皴,或不依法皴,或整或碎,或完或不完。遂取其意,构成石势,然后以兰竹弥缝其间。虽学出两家,而笔墨则一气也。

  先构石,次写兰,次衬以竹,此画之展次也。石不点苔,惧其浊吾画气。

  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移之石,千秋不变之人,写三物与大君子为四美也。

  写兰宜省,写石宜冷;
  画家妙法,笔底还狠。

  竹称为君,石呼为丈。
  锡以嘉名,千秋无让。
  空山结盟,介节贞朗。
  五色为奇,一青足仰。

  兰草已成行,山中意味长;
  坚贞还自抱,何事斗群芳。

  老夫自任是青山,颇长春风竹与兰。
  君正虚心素心客,岩阿相借又何难。

  七十衰翁淡不求,风光都付老春秋。
  画来密篠才逾石,让尔青山出一头。

  且让青山出一头,疏枝瘦干未能遒。
  明年百尺龙孙发,多恐青山逊一筹。

  绕藤龙孙好节柯,居中柱石老嵯峨。
  春风夏雨清光满,历到秋冬翠更多。

  一枝偶向崖边出,便晓山中篠簜多。
  寄语采樵人莫羡,留他君子在岩阿。

  四时花草最无穷,时到芬芳过便空。
  唯有山中兰与竹,经春历夏又秋冬。

  兰竹芳馨不等闲,同根并蒂好相攀。
  百年兄弟开怀抱,莫谓分居彼此山。

  挥毫已写竹三竿,竹下还添几笔兰。
  总为本源同七穆,欲修旧谱与君看。

  日日红桥斗酒巵,家家桃李艳芳姿。
  闭门只是栽兰竹,留得春光过四时。

  新栽瘦竹小园中,石上凄凄三两丛。
  竹又不高峰又矮,大都谦退是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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