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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猎诗草花间堂诗草跋


  紫琼崖主人者,圣祖仁皇帝之子、世宗宪皇帝之弟、今上之叔父也。其胸中无一点富贵气,故笔下无一点尘埃气。专与山林隐逸、破屋寒儒争一篇一句一字之短长,是其虚心善下处,即是其辣手不肯让人处。

  学问二字,须要拆开看。学是学,问是问。今人有学而无问,虽读书万卷,只是一条钝汉尔。琼崖主人读书好问,一问不得,不妨再三问,问一人不得,不妨问数十人,要使疑窦释然,精理迸露。故其落笔晶明洞彻,如观火观水也。

  善读书者曰攻、曰扫。攻则直透重围,扫则了无一物。紫琼道人深得读书三昧,便有一种不可羁勒之处。试读其诗,如岳鹏举用兵,随方布阵,缘地结营,不必武侯八阵图矣。曰清、曰轻、曰新、曰馨。偶然得句,未及写出,旋又失之,虽百思之不能续也。又有成局已构,及援笔兴来,绝非□□,若有神助者。主人深于此道,两种境地,集中皆有。

  一兽奔来万众呼,是大景;毡帏戏插路傍花,是小景。偶然得之,便尔成趣。

  《五经》、《廿一史》、《藏》十二部,句句都读,便是呆子;汉魏六朝、三唐、两宋诗人,家家都学,便是蠢才。紫琼道人读书精而不鹜博,诗则自写性情,不拘一格,有何古人,何况今人!

  主人深居独坐,寂若无人,辄于此中领会微妙。无论声色子女不得近前,即谈诗论文之士亦不得入室。盖谈诗论文,有粗鄙熟烂者,有旁门外道者,有泥古至死不悟者,最足损人神智,反不如独居寂坐之谓领会也。

  紫琼道人□□□□□渊默自涵,一旦心花怒发,便如太华峰头十丈莲矣。

  他人作诗何其易,主人作诗何其难?千古通人,总是此个难字。他人检阅旧诗辄便得意,主人检阅旧稿辄不自安;即此不自安处,所谓前途万里长也。

  问琼崖之诗已造其极乎?曰:未也。主人之年才三十有二,此正其勇猛精进之时。今所刻诗,乃前矛,非中权,非后劲也。执此为陶、谢复生,李、杜再作,是谄谀之至,则吾岂敢!

  英伟俊拔之气,似杜牧之;春融澹泊之致,似韦□□;□□清远之态,似王摩诘;沉□□□□□,似杜少陵、韩退之。种种境地,已具有古人骨干。不数年间,登其堂、入其室、探其钥、发其藏矣。

  主人有三绝:曰画、曰诗、曰字。世人皆谓诗高于画,燮独谓画高于诗,诗高于字。盖诗、字之妙,如不云之月,带露之花。百岁老人,三尺童子,无不爱玩。至其画,则荒河乱石,盲风怪雨,惊雷掣电,吾不知之,主人亦不自知也。世人读其诗,更读其画,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此题后也,若作叙,则非燮之所敢当矣。故段段落落,随手写来,以见不敢为序之意。

  乾隆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板桥郑燮谨顿首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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