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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1906)十七岁

  奉父命转入宁波府中学堂肄业。

  宁波府中学堂旧名储材学堂,去年改今名,喻庶三先生锐意改革,以刷新教育为己任,本年改聘关来卿先生为监督,充实学科,扩充学额,去年冬招考,慈溪县中学生应考者十一人,全部录取,且均列前茅,其后诸同学以县中续办,不愿转入府中,唯余及三弟弟奉父命向县中退学转入肄业。余父之意,盖欲令余兄弟稍广交游以长见识,且庶三先生向余父言,必欲余兄弟入府中,余父不欲拂其意也。

  府中学科完备,本年添聘俞仲鲁〔鸿梴〕先生为学监,王艺卿〔绍翰〕先生授经学,魏仲车〔支枋〕先生授国文,陵公锐先生授史地,叶德之表兄授算学,胡可庄先生授英文,石井信五郎先生授博物、理化、图画、体操。教师人才亦颇整齐,唯较之县巩,各科间互有短长,而旧学生之风纪精神,则较县仲大有逊色焉。

  余入府中后受知于凌公锐先生最深,凌先生常勉予专习史地,谓有此基础,泽以文字,可望深造也。先生长于口辩,故又鼓励予学为演说,每值同学会开会,必登坛练习,初时觉发言艰涩,稍久亦习之。同学中过从较密者为鄞县卓葆亭、蔡增佑,镇海沈养厚、刘宗镐,余姚毛汶泉,同邑洪承祁、沈炳延、赵酉官〔之倧〕诸君。

  入校后二月,以言动不谨,激起学校风潮,不得已自动退学,记其概略如下:

  府中学本年录取新生约卅余人,与旧生之数略相等,校中为管理便利,以旧生居西楼,新生居东楼,遂以居处之分隔,伏相互歧视之恶因。旧生大抵皆二十岁以上之人,新生之平均年龄则在十六七之间,以旧学及英文成绩言,则旧生优于新生,〔甲班同学十一人旧生居其十人,杨菊庭戴轩臣罗惠杰皆同班也。〕但新生多出身于学校,所受之新教育,较旧生为完全,故旧生常蔑视新生为未冠之童子,而新生则以为此学校也,非科举之场,仅能习英文国文者,岂得为完全之学生乎。至以生活言,则旧生中确有习染甚深而不足为训者,如群居谈论,好为风月戏谑之谈,而夜问私出赌博为狭邪游者亦有之。学监俞先生婉言劝导,辄受其辱,故新生益不平。盖知旧生方恋恋于以前主校之某君,又常以不根之词谋离间教职员,〔怂恿胡可庄石井二先生联合以对抗新聘之教师,且讽示关来卿师使知难而退。〕而使学校改革不澈底也。

  会新生同学中有好事者发起图书展览会,邀集西楼诸同学来参观,谓吾东楼之书架上,有世界史世界地理代数几何动植矿物理化社会学图画音乐诸科书籍,以较君等所有,孰为美富乎?西楼同学惭沮而隐恨之。某日同学会开大会,新学生相约以学生新道德为题,斜正同学生活之腐化,余亦为演说者之一,旧同学始集矢于余矣,顾余尚不知已为旧生侦伺猜防之且的物也。

  其时洪君苓西就学于复旦公学,一日贻书抵予,询府中学自关师来后改革之状况何如,余则覆一长函,备言旧同学之腐败,英文每周八小时,尚欲请求增加,祇准备作洋奴耳,石井教法猾稽而无条理,学校前途极悲观云云。书成,刘君宗镐索观之,余以事他往,嘱刘君勿为旧学生见也。

  刘君短视甚,适旧生某君来余室,自其后尽窥之,以告西楼诸同学,下午遂私开投信柜,取余书而诉诸监督,要求将予即日斥退,否则旧生全体退学。顾新生又为余抱不平,联名二十人,上书监督,谓如斥退陈某,则我等亦全体退学。关先生乃召集全校学生,以余轻动笔墨,破坏同学名誉,牌示记大过两次。

  公锐先生等均为予不平,君木师尤愤愤,谓今日世界乃有破坏书信秘密自由之举,且处罚过当,为吾甬教育之羞。而旧生犹坚持非将予除名不可,盛省传先生又从而助之,势汹汹将不利于余,德之表兄劝余出居育德学校暂避之。如是相持者数日,教育会会长张让三先生召余往,劝自动告退,以保全学校,然教育会之其他评议员如赵林士先生等,则谓如此处理,太觉偏颇。

  时旧生势益张,见关先生亦不为礼,喻庶三先生知此为新旧势力之争,非断然处置,则将扰攘无休,遂突往学校,召集旧生,宣布旧生亦各记大过二次,谓陈生对不起同学,已服其罪,诸生对不起学校,亦应处罚,如不服者,退学可也。余至是始悟以余一人,将使全校解体,遂即日自请退学,而风潮始平。

  退学后无所归,寄寓育德小学者凡三月,入师范学校简易科,作选科生,从钟宪鬯先生学博物,顾麟士先生学日文及图画,夜与冯孝同君同宿于育德小学,间亦为育德诸教师代课焉。

  余自府中学潮后如深感失学闲居之痛苦,每值三弟休沐日来访,辄相告语,谓此后必当慎言慎行,力戒轻妄之举动。实则三弟厚重沉默,少时已若成人,无待余之规勉也。

  自今年入府中后,喜阅新出译本之小说,或恋爱、或侦探冒险、或历史小说,每出过书肆,必购三五册以归,寝馈于斯,若甚有至味者,退学闲居后尤沉溺之,大哥尝切戒之而未能改也。暇时辄焦虑于转学问题,以县中不能再回校,师范又程度不合,踌躇无所出。六月某日,邂逅范秉琳君,其兄均之〔承佑〕,大哥之友也,予二人因亦缔交焉。秉琳方肄业于浙江高等学校之预料,与予之程度适相合,力劝予前往同学,顾高校不招插班生,非请求特许不可。辗转谋之林士均之诸先生,事为张葆灵〔世杓〕先生所闻,力以介绍人自任,为作书三通,分致高校教务长王伟人〔惟忱〕先生,及教员韩强士寿科庚〔昌田〕二先生,求破例插班,愿受试验。遂返家请于父,父许之,命随族父安甫伯〔赴杭经商〕往杭州,临行送之于门,族之父老有询予何往者,吾父笑曰:如游僧托砵,贫人求佣,何方栖止,难自定耳。临歧闻此言,触动愁绪,为之泪下。

  抵杭州寓长铨宗老处,彼方执业于下城张同泰药铺也。往访秉琳,介见王教务长及韩寿二先生,韩寿二人竟谓张世杓何人?已不甚能忆之矣。王教务长出见,意极诚恳,但谓本校不招生,破例插班,事实上所不许可。子恳请再四,谓愿受严格试验,如程度不及,不敢强求,否则远道来此,求学无所,想先生主持省校,亦不忍使一无告青年流浪失所。

  王先生谓且商之监督,明日再来见。次日再往,则监督吴雷川先生〔震春〕亲自延见,询所学及府中退学原因,余直陈无隐,吴先生似感动,谓且先试国文英文,观汝之程度何如,遂命题授纸,凡二时许缴卷。午餐后吴先生令人传言,明日再来授试算学理科及史地,余始觉有一线之希望。既归寓,张同泰之肆友邀游西湖,从容问予,汝来就学乎?

  余告以能在杭读书否,须视试验结果而定。中有一徐姓者突然问予,既读书之处未定,携书箧及衣物如许何为者,如不录取则又尽携以归乎?窘甚,几不知所答。翌日往受试,知尚有海宁同学郑晓沧〔宗海〕亦申请插班而入学者。午后校中牌示,准予插入预科二年级乙组肄业,急驰书告父,半年来流荡不定之生活,至此得有归宿,深感葆灵先生州绍之力及吴王二先生成余志验之惠。盖清季革命思潮之波及学界者,为南洋公学之墨水壶风潮,舆论赞美,成为极时髦之举动,当时之青年以能发动学潮为荣,吾郡吾邑亦不能免,余虽非主动人物,亦几为学潮下之牺牲者,事后思之有余惕焉。

  入高等学校后,余之生活又为一变。二年级之教师授经学者鲁朴存先生,授国文历史者范效文〔耀雯〕先生,授地理者姚汉章先生,授英文者孙显惠先生,授理化者郦敬斋先生,授数学者谢伯诗先生,均以勤学率导诸生,同学亦勤奋向学,余在此半年中,颇觉读书之可乐。友朋中最相契者为陈君哲〔中〕祝廉先〔文白〕毛志远〔云鹄〕汪达人〔德光〕及镇海虞梅洲〔振韶〕徐圃云与秉琳等数人,而梅洲圃云视余犹弟,其扶助匡掖之益尤多。

  是年冬,庶妣罗孺人来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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