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83)_李娟

八三

　　终于，在二月底，我们等来了一辆带小车斗的2020北京吉普。可是……司机却只有十二岁……这小子利用寒假进冬窝子赚点零花钱。

　　在两拨离开的队伍里，我和扎达被分配到第一拨，却不觉得有什么幸运的……

　　再一想，别人都敢坐我为啥不敢？这四处无非戈壁沙漠，一没悬崖峭壁，二没大江大河，还怕这小子开到天上去不成？

　　因司机个子太矮，他屁股下垫了两只厚垫子。

　　这小子很厉害，不但有一辆车，还有许多小商品。走一截路，就回头问我买不买泡泡糖，再走一截，又向我兜售饼干。这一路上生意算是做大了。

　　除了我和扎达以及另一个男人（后来才知他和那司机男孩是一起的），就再没其他乘客了。我知道这不可能。果然，接下来一路上，一遇到地窝子，我们的车就拐道过去打问。很快，又捡了三个乘客：一个男人，一个小姑娘，一个大姑娘。另外还有两大包要捎带回乌伦古河的东西，以及几句口信。

　　每去到一户人家，不管这家有没有人要搭车，大家都会坐下来喝两碗茶再说。如果这一家有冬不拉琴，还会轮流表演一把。总之像旅行一样，快乐极了。

　　开始我很是拘束。我只是个乘客，和这些人家素不相识，跟着司机到处蹭饭怪难为情的。于是在每一家都吃得很少，再饿再馋也强忍着。后来才意识到这种想法不对：如果因为“不认识”而拒绝一份人情，就意味着已打定了主意日后不愿回报……这就是自私。而在荒野里，接受别人的帮助与款待，同帮助和款待别人一样重要。

　　印象最深刻的一家人，住的地方地势非常平坦。我下车后环顾一圈，立刻作出判断：若我生活在这一家，光背雪就能累死我……一马平川，几乎没有任何能挡住风，能积起雪的斜地。

　　但是这一家人的地窝子却极其气派！令人震惊的是，墙上还刷了石灰！而且他家的木门上一条裂缝也没有！关上门后，一点风也不漏！

　　还有一家，住着一个非常时髦的漂亮姑娘。对于我这个在沙漠里待了一整个冬天的人来说，她时髦得简直就像个城里人。居然还穿着高跟鞋！她坐在那里，漂亮得极其突兀，像玫瑰花开在韭菜地里。脸上扑着厚厚的粉，长卷发，浑身香喷喷。我感觉到不止是我，所有人都被她吸引着，坐在她旁边默默无语地喝茶。

　　后来当我得知她也跟着我们一起上路时，心里竟小小地快乐了一把。

　　——难怪打扮成这样，原来和我一样，和努滚一样，随时准备出发呢。

　　我一开始就做好了和六七个人挤在一起的心理准备。可这车一直开到最后，竟然只拉了五个人。而且五个人都好瘦，坐得松松的。

　　我怀疑地说：“真的只有五个人？真的再不拉人了？”

　　小司机旁边的男人说：“真的再没人了。”

　　又说：“不过还有两匹马……早就联系好了，就在下一个地方。”

　　我很是愕然。回头透过玻璃看了看这个小吉普的后车斗——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况且早就被乘客们的行李和帮忙捎带的包裹塞得满满当当，撂得老高。别说两匹马，就是两只羊也塞不进去啊！

　　然而接下来……我大开眼界。

　　……同时深深感觉到男人的力量真的是无穷的。

　　只是苦了那两匹马，都快挤成一匹了……

　　因此次装车非常成功，所有参与装车的男人全都聚到车下，和两颗马脑袋凑在一起，让我给合了个影。

　　当男人们动用智慧和力量装车时，另一边，我被一个开朗的老妇人邀请到她家地窝子喝茶。她家有一只黑脑袋的短毛白狗，一个胖得不可思议的好脾气婴儿，一个又脏又快乐的馋嘴小孩，一个害羞的年轻母亲。

　　在热乎乎的地窝子里喝着茶，吃着包尔沙克，剥着糖……我又能为主人做些什么呢？只能拼命地拍照。然后再把照片回放给他们看……看大家看得这么高兴，真恨不能把相机也送给他们算了！

　　这场小小的轰动很快吸引来了一个大男孩、一个小媳妇和两个姑娘。大家陆续涌入地窝子来看我和我的相机。这个地方真热闹啊，居然有四家人！

　　这四家人的驻地紧傍着一座巨型的沙丘。那沙丘突兀、光洁地耸立在平坦的荒野中，寸草不生，壮观极了。之前经过时，副驾座上的那个男人频频示意我注意，并建议我下车去拍照。他告诉我，这是附近骑马一天路程区域内最大的“沙子山”，是牧人们放牧、迁徙时非常依赖的一处古老而重要的地标。

　　我要是住在这里的话，保准每天都会爬上去看看。

　　装好马后，往下一路上再也没有耽搁了，汽车对直往北开，不再一路过地窝子就停车喝茶。

　　越往北，雪越大。渐渐地，视野里已经没有裸露的地面了，大雪覆盖一切。同时，道路的痕迹也越来越清晰、宽直。这不是我们骑马南下走的那条路，似乎更靠西一些。

　　对了，我一直搂着我的小熊猫狗，这是居麻早就答应要送给我的。同行的小姑娘不时伸手过来摸一下小狗的头，好像怕它会死掉。这个小姑娘脸颊胖乎乎的，和所有旅途中的人们一样，也穿得一身崭新，花哨漂亮。她大约七八岁，看起来比努滚小一点。一个人出远门，显得安静又坚强。

　　扎达这一路上也安安静静、礼貌又规矩。大家装车、卸车时，他也跟着忙上忙下。谁先到家了，赶紧帮着扛行李……真是讨人喜欢啊。远远抛弃了在自己家时天天撒娇耍赖的形象。

　　那个漂亮姑娘则从头到尾不吭一声，一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就拼命打电话。

　　两个男人则不停地聊天。副驾座上的男人对我极感兴趣，不时扭过头来问这问那。并且像个向导一样，不停向我介绍途经之处叫什么名字，有几块牧场，住着几家人……眼神殷切，似乎希望我掏出纸笔统统记下来。可我实在懒得动。小熊猫狗在我怀里轻轻地拱，一定很饿了。不过它从此就远离颠簸和流浪了。它在隆冬里受的苦，我要慢慢地给它弥补。

　　从上午出发，直到上了乌伦古河南岸的乡间柏油路，共耗去七个小时。一上柏油路，小屁孩司机就被副驾上的男人换了过来。很显然，他没有驾照。

　　不过我也怀疑这一路上有没有交警。在柏油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也没遇到其他车辆。

　　沿途看到的羊全是山羊，而且全都屁股脏兮兮的。真让人看不惯。和冬窝子的羊比起来，它们的日子过得可真凄惨。雪那么厚，没有一点枯草可吃，只好四处流窜作案，爬屋顶偷干草^①，或守在村头小杂货店门口，一有纸质包装袋或纸箱子扔出来，就赶紧拖走大啃大嚼。

　　﹛①定居的家庭，家家户户的屋顶都垛着高高的干草，是牧畜们冬天里有限的口粮。﹜

　　经过一处又一处被大雪覆盖的村庄、田地、树林，恍然若梦。这乡间的情景其实也是冷清荒凉的，却强烈令人感觉到四处流露着掖不住的繁华劲儿。观察了半天，总算搞明白——原来远远近近栽着许多电线杆。

　　我的目的地排在最后。一车的人全空了，路边的景物越来越熟悉。阿克哈拉到了，我家的黄房子到了。车停在我家小杂货店门口。眼下的世界仍被大雪严密地封堵着，白茫茫直到天边，但对我来说，这个冬天已经结束了。之前觉得漫长难捱，如今猛然觉得，竟是那么地匆忙、草率、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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