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81)_李娟

八一

　　可能正是停留时间短暂的原因，新邻居家的羊没与我们合群。晚上独自停在羊圈东面的空地上过夜。早上错开时间出发，并尽量往两个方向放牧。

　　新邻居家的羊无论怎么看都不对劲，一个个长得怪模怪样，特不协调。哪里不协调呢？据我进一步观察，原来是腿太细了——看吧，一个个硕大的身子，却由四根纤细小棍支撑着，难怪看着不对劲呢。可回头再看我们的羊，竟发现我家的羊腿也一样细！不知为什么，我家的羊就很顺眼。

　　这家人一到地方，拾掇完毕，安顿好牛羊，第一件事就是在羊群过夜的斜地边也立了个高高的假人。可我们在沙丘最高处不是已经立了一个假人了吗？难道是因为没有羊圈保护，所以额外谨慎？

　　我们沙窝子里明明只多了两个小孩，可一出门，顿感到处都是小孩。从扎达往下，一字排开五个。整天扯着旗子跑来跑去，分作两派打伏击战。然后再分为两派在沙地上挖陷阱。挖好后盖上碎草，铺上破塑料袋，撒上沙子，掩饰一番，再引诱另一派去踩。往往，踩中陷阱的人会比挖陷阱的人还要快乐。

　　那个大一点的黑孩子叫阿特罕。开始还以为他才三四岁，一问之下，已经五岁了。

　　虽说牧场上的小孩在七八岁之前都是中性的，性别感非常模糊，但阿特罕不。这小子一看就是男的，男气十足，勇猛而果敢。比父母，他抢先一步和大家混熟，不到半天，出入两家地窝子如入无人之境。大家和他说话时，也像对待真正的大人一样，措辞庄重，逻辑井然。绝不说戏弄的话。他也能和大人聊很长时间呢。还敢于反驳，敢于“豁切”。

　　相比之下，他的弟弟就胆怯多了，直到三天之后才不躲人。平时总见他一个人在沙地上骑着扫把，挥着马鞭跌跌撞撞地跑来跑去。满脸驰骋万里的豪情。

　　那家女主人来串门时总是带着小儿子。小家伙坐在床边，挂着鼻涕咧着嘴，呆呆地半天一动不动。直到梅花猫出现了，这小子的眼睛才活过。他蛮横地一把抓过猫，紧紧搂着，掐着人家的脖子，非要和它亲嘴，非要给它掏小耳朵。还拿出大人给的一块奶疙瘩慷慨地与猫分享。梅花猫看在奶疙瘩的份上，放弃了挣扎。于是乎，猫啃几口，小家伙再接着啃几口。愉快地分着吃了。大家都爱奶疙瘩，并且都不嫌弃对方的口水。

　　孩子他妈就无趣多了。目不斜视坐在席间，一边急切地和嫂子说这说那，一面拼命剥糖吃。面前一堆糖纸。

　　孩子们多快乐啊！多让人羡慕。去背雪的热合买得罕专门带上了阿特罕，并在他肋下一左一右横绑了两根长棍。见我诧异，解释道：“骆驼！”……我顿时大乐！搬家的时候，往骆驼身上挂各种箱笼、绑大件物什之前，牧人们就会这样在骆驼肚子两边各绑一根棍子。然后以这两根棍子为基本的着力点，往骆驼身上堆起全部的重荷。

　　阿特罕非常乐意扮演骆驼的角色，并且像真正的骆驼一样听话。脖子上还拴了根绳子，乖乖地由热合买得罕牵着走。两人爬上沙丘，去到另一面的积雪处停下。热合买得罕说：“却普！”——牧人喝令骆驼卧倒的声音——小家伙立刻像骆驼一样屈膝跪下。热合买得罕解下“缰绳”，踢踢“骆驼”的屁股，意为可以自由活动了。于是“骆驼”跑到一边，找一处露出沙地的没有雪的地方，躺上去左右扭动打起滚来——这也是骆驼的习性，因身上有寄生虫，负重时没法蹭痒痒。结束长途跋涉后，骆驼们松绑后的第一时间会满地打滚止痒——多么入戏啊！

　　另一边，热合买得罕开始装雪。装满一大一小两袋雪后，再“冒冒”地呼唤——标准的唤骆驼的声音！——小“骆驼”闻声飞快跑来，任热合买得罕把小一点的那袋雪往自己肋下的两根长棍上绑。绑好后，热合买得罕又系好“骆驼”缰绳，另一端拴在自己腰上。再扛起自己那一袋雪，牵着“骆驼”踏上返程。谁知才走了十来步，“骆驼”就受不了了——那袋雪虽然不多，但对于五岁的小家伙来说还是太沉了……作为不合格的骆驼，他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轻轻地说：“不行了……”热合买得罕只好为他解下袋子，把里面的雪舀出一小半倒进自己背的雪袋里。把剩下的再度绑在小家伙肩膀上，两人重新上路。这回小家伙再也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由缰绳相连，慢慢下了沙丘，向家走去。

　　当时我也在采雪，从头欣赏到尾，没有打扰两人的表演。等回到家时，才抢上前替小家伙松绑。顺便拎了一下雪袋——还蛮重呢，至少四五斤！

　　接下来，小弟弟为小哥哥的扮相喜出望外，牵着骆驼哥哥洋洋得意地到处走。喝午茶时，当大人要摘取“骆驼”肋下的长棍时，他气愤地哭了。

　　嗯，这是游戏中的劳动，将来会成为生活中的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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