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64)_李娟

六四

　　▼二十七　宁静

　　我给居麻缝皮裤时，他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突然对我说：以前的人总是用落叶松的树皮熏烤皮制衣物，使之呈现均匀的棕红色，显得美观一些。

　　以前的荒野生活当然是更艰辛、更闭塞了。但哪怕是那样的生活，仍有美化的必要。人们在停止劳碌、暂闲下来的时光里，剥下潮湿的树皮，精心地烘烤简陋粗糙的皮衣皮裤。当一个穿着红色皮衣的骑马人从森林缓缓走出——他的红色，不只是他衣物的红色，更是他心里的红色……他的红色依附着这世上最最微小的爱美之心。我远隔着漫漫时间坐在遥远的地窝子里，也能感觉到那人的满足与宁静。

　　一月底，加玛已经绣好了一条白色长条面料（形似哈达）上的“古丽”（花朵）。这种绣有花纹的白色化纤布料是成双成对挂在壁毯两端的，因此还得绣另一条。她裁好布，请居麻把易滑脱的毛边用打火机给烫了一圈。然后依着前一条布料上的花样子绣了起来。这两块绣品填满了她日常生活的一切零碎闲暇的时光。将来，它们会成为我们起居生活之处最重要的修饰之一。当然，还有传统或宗教的意义。

　　不放羊也不干活时的居麻，长时间注视着女儿绣花。有时会要求让他也来绣几针。女儿说：“豁切，你绣妈妈的毡子去吧。”

　　遭到拒绝后，居麻失意又骄傲地对我说：“其实我什么都会！没有我不会的！”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把抹墙泥用的塑料抹子（真是搞不明白，他又不是泥瓦匠，沙漠里也没有泥巴，游牧的一路上带着这玩意干吗？）。只见他把抹子的把柄锯掉，剩下的塑料板也破开锯成两截。接下来，他将这两截塑料块夹在一片断了刀柄的旧匕首上，细细缠上铜丝，给这块旧刀片做了一把漂亮的新刀柄。

　　匕首有刀柄了，墙抹子却毁了，真是毁东墙补西墙啊。但终究填补了一道生活的裂缝。再说了，墙抹子长年累月放那儿不用，也是个累赘。

　　幸好生活里总有那么多缝隙需要填补，否则的话，居麻一补好刀柄就会痛苦地嚷嚷：“刀也修好了，又该干什么？”

　　他把家人的每一双靴子擦得锃亮；把地毯磨损的边缘修剪整齐，并用红布条为之滚了一圈边，缝得又结实又美观；看到嫂子的外套上有脱落的线头，赶紧给拽一拽。填缝。嗯，填缝。

　　梅花猫也填补了生活的不少缝隙。漫长的沉默和无事之后，居麻突然一手拎起猫的两只蹄子，举高，再突然松手，令梅花猫在这短暂的降落距离中演杂技一般瞬间翻身着地……比三米跳台还精彩。

　　然后又把它扔向柱子，让大家欣赏它如何敏捷地空中转身轻轻抱住柱子——而不是一头撞得头昏眼花。幸好是只猫，要是只狗就惨了。

　　另外居麻还老是强迫梅花猫伸直了腿仰面睡觉。而猫呢，往往也很配合。

　　白日里居麻睡觉时，小猫也陪在一边睡。两人姿势总是一模一样——侧着身子，脑袋枕着胳膊。

　　更多的缝隙是用沉默填满的。丢失坐骑的寒冷早上，居麻很早起床，出去找马。他沿着东面沙梁慢慢地走，一个人深入荒野，越走越小，背影令人叹息。我们谁都没有提出喝早茶的事，不约而同地等他回来一起喝。嫂子捻线，我看书，加玛绣花。等这个可怜人回来时，帽子和脖颈挂满了冰霜……而他经受的寒冷和痛苦也细微而锋利地渗入了这场早茶。大家一言不发。直到居麻突然放下碗，大声宣布自己昨夜上了七次厕所，大家才“豁切”着笑了起来。

　　一月下旬，生活的裂缝越来越大。白天越来越漫长，天气越来越温暖，加上孩子们包揽了全部的零碎活计，居麻越发无事可做。于是，为了芝麻大小的一点事，他决定专程回一趟阿克哈拉。

　　当他打听到未来两天我们这片牧场可能会经过一辆车，便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他把一条非常破的编织袋剪开，作为补丁，仔细地缝到另一条不太破的编织袋上。补了又补，使之结实无比。准备带回定居点的东西被统统塞进这个袋子：一个天线锅零件（需要修理），断了的方锨锨头（要焊补），一把山羊绒梳子，一大卷骆驼毛块（明明是从定居点带过来的，不知带来带去有什么意义），还有几件旧衣服。

　　此外嫂子还找出几块旧纱巾包了几小包糖果让他捎过去，以问候亲戚和邻居。还烤了两个羊粪灰馕捎给奶奶。

　　这天，才凌晨三点，居麻就被嫂子叫起来，令他在黑暗中洗头、洗澡（平时实在找不到更安全的时机）。一大早，居麻穿了最新的那件衣服，在口袋里整齐放入手机、抄电话号码的小本簿（手机是汉语操作系统，没法录入号码）和墨镜，做好体面出门的准备。

　　我说：“回到阿克哈拉，大家一看，这哪里是从冬窝子里来的人嘛，明明是从哈萨克斯坦来的！”

　　很快，那个清晨，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带走了居麻。嫂子歪着身子，扶着腰，站在沙丘上看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加玛替爸爸出去放羊。出发时，嫂子突然说“等一等”，回房子里抓了两三块糖追上地面，塞进马背上的女儿手里。女儿用汉语快乐地说：“我爱的妈妈，再见！”打马冲上沙丘。嫂子慢慢跟着爬上沙丘，又以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奇怪的是，少了这么一个大忙人，大家还是该干啥干啥，各自的工作量好像都没怎么增加。只是安静了许多。只是音箱里那个印度女歌手勾魂般的声音愈发突兀了。只是不用频繁烧茶了，而且奶茶也浓了许多。我们剩下的三个人静静喝茶，无话可说。

　　只有傍晚挤完牛奶后，孩子们才突然来了兴致，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来。这真是全世界永不过时的游戏啊！可又能躲到哪里去呢？这个世界里除了牛棚就是羊圈，但大家还是玩得津津有味，尖叫不休。

　　夜里格外安静。晚饭吃擀面条，少揉了一大团面。唉，家里就数居麻这家伙能吃能喝。

　　想起头一天吃的是包子。昨天的这个时候，大家一起包，围坐一圈流水作业。加玛切面团，嫂子擀面皮，居麻往皮上放馅（这个环节好像很多余），我捏褶子，扎达负责挑刺。每当嫂子的某张面皮擀得不够圆，他就“豁切”之。

　　睡觉时也安静得令人不安。再没有人频频起夜，再没有人打鼾、猛烈地咳嗽，再没有人半夜起来卷烟、喝凉水、吃去痛片。

　　和往常一样，早上六点，世界暗沉，嫂子就默默地起身了。趁着炉灰已经凉透，不会腾得太高，她捅开了炉子，再往空炉膛里填满羊粪。然后上床继续睡。等到七点，天光大亮时她再起来往已经暗淡的炉子里再加一次羊粪，并放上小茶壶熬浓茶。新的一天便拉开了序幕。等孩子们起来后，房间已经烧得足够暖和，茶水也等待许久。

　　早茶时光重新愉快起来。大家一起玩那个百玩不厌的游戏——嫂子说：“喀拉哈西！跳舞！”我捏着梅花猫的两条爪子扭动不已。扎达说：“喀拉哈西！阿帕在哪里？”我捏着它的爪子指向嫂子。大家一起问：“姐姐呢？”我令它指向我自己。大家一起笑了。但是嫂子又说：“阿塔^①在哪里？”我愣了一秒钟，然后高高举起猫，令它远远指向北方。

　　﹛①上了年纪的男性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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