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36)_李娟

三六

　　居麻让我把冻硬的狗食端回家，放在火炉边。好半天工夫才化开。一大盆馊面汤，里面只泡着一小块馕。化开后我怕放到外面再次上冻，便一直留在地窝子里。第二天晚上，突然听到小狗惨叫得厉害，心想可能熊猫狗终于出来找吃的了！出去一看，果然，它正在以往放食盆的地方着急地东找西找。我赶紧折回去端盆。等端着食物再出去时，熊猫狗已经又回到小宝宝身边了。无论我怎么呼唤，也不肯出来了。我便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过去，把盆放在它的窝边。

　　果然，第二天那盆狗食又冻硬了。它一口也没来得及吃，一步也不敢从宝宝身上起身。没有毛毛的宝宝，在这样的极寒冷空气里活不了几分钟的。

　　此后，每当熊猫狗偶尔出来找吃的，心里就很难过，为自己没有什么吃的能够给它……

　　嫂子每天给它泡两三块乒乓球大小的馕块——虽然比起别人家，对狗已经优待多了。但这哪能够呢？我养过狗，晓得狗的饭量其实比人大。

　　听说奶疙瘩最扛饿。我想来想去，想法子偷拿了一块（平时我们餐布上也不会放奶疙瘩的，只在加玛出去放羊时，嫂子才会从系了口的布袋里取两块给她）。到了狗窝边，见它无法起身，就凑过去塞它嘴里。它头也不抬，一口吞掉。那么大的一块，硬邦邦的，也不嚼一下。

　　突然又想起，好像生面的营养价值比发酵的面和熟面更高。晚上擀面条时，偷偷掐了一小疙瘩生面团。去喂它吃时，又一口吞掉……

　　偶尔嫂子会分给我一块糖，也统统留给了它。好歹也是一分热量啊。

　　狗是要吃骨头的，它恐怕比任何动物都需要补钙。我们隔四五天会煮一次羊肉吃，啃剩的骨头很多。但嫂子每次都把骨头小心地收集起来——路过定居点时可以卖钱。这个倒是不用偷了，我义正词严地要求给熊猫狗吃。居麻同意我给它取几块，但也只有几块而已……

　　后来我开始偷梅花猫的伙食喂狗。所以说梅花猫这家伙腐朽嘛，从不为吃发愁。肉块、杂碎、包尔沙克、奶茶泡过的馕块……整天堆在它面前由着它吃。

　　对于一只小猫来说，这些东西过于丰盛了。但对于一只大狗，还不够填牙缝的。

　　几天后，有一次路过狗窝，看到熊猫狗正从狗窝里一点一点往外钻……才发现不知何时狗窝已经塌了！

　　我大惊，连忙凑过去查看。原来狗窝只是居麻在砌得整整齐齐的羊粪堆一侧掏出来的一个洞，上方没担木板，居麻用一整块较大的羊粪板简单地架了一个顶。不知何故，那块粪板从中间断开了。上面堆积的羊粪块塌了下来。我蹲在洞口，伸手进去摸了又摸，幸好只塌了一半，幸好没压着小狗。

　　我试着维修了一下，但力不从心。居麻是横向掏的洞。要彻底修好它，得挪开上面一米多高的羊粪堆，工程浩大。又有小狗在里面，实在不敢大动干戈。搞不好完全修塌了……就洞也没有，狗也没有了。

　　总之折腾半天，又是挪又是顶的，好歹把窝里的空间撑高了十公分。熊猫狗进出不那么费劲了。但心里还是很不踏实。

　　我央求居麻帮忙修一下狗窝。他听了很生气：“我再没有别的事情干了吗？天天给狗打工？”

　　我时常过去，给狗窝换一块撑着上面粪板的粪块（荒野里再没有别的材料了，哪怕有根木棍也比这个强啊），或摇一摇，看稳不稳当。夜晚来临时，就拾块小小的塑料布（能找到的唯一的一张）搭在狗窝上，象征性地挡挡风（太小了，只能挡一半的洞口）。周围再砌些羊粪块堵一堵……这荒野里，连件破衣服也找不到，连块多余的破毡子也没有……那时真恨自己一无所有，没有财产也没有力量。什么也保护不了……

　　面对我的行为，大家都劝说：“够啦够啦！它是狗嘛。”

　　居麻又说：“人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熊猫狗生产四天之后，冷空气略微回暖一些的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当我再次去查看小狗时，发现竟多出了两只！数来数去，没错，六只。之前有两只黑的，两只花的。现在却是两只黑的，四只花的！

　　回去传达这个消息时，一时都没人相信！

　　大约生下四只小狗后，天寒地冻，熊猫狗状态也很危险，便闭了产道。等捱过最艰难的那几天，才生下了最后的两只。

　　那段时间我过得非常煎熬。每天半夜不停醒来，听着羊圈那边小狗凄惨地尖叫，就疑心狗窝是不是塌了……焦灼不堪。但又没有勇气离开被窝。再说，为了一只狗深更半夜爬起来打扰大家休息，会令人厌恶的，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最重要的是，这也操心那也操心，却又无能为力，只能聒噪地团团转——这种人最讨厌。

　　居麻安慰我：“没事，它穿着狗皮大衣呢！”

　　可小狗却没有大衣穿！它们的衣服那么薄。

　　最糟的是，从第二个礼拜起，熊猫狗就不同小狗过夜了。仍回到地窝子的地暖上自个儿卧着。大约奶水不够，奶头被小狗啜得太疼了，不敢回去。

　　不知因为冷还是因为饿，在那个敞开的羊粪堆里，小狗整夜惨叫不休。人也睡不安生。梦里都在想，不知这会儿冻死了几只……眼下这滴水成冰的冷啊……为什么不能像初生的小牛或生病的羊那样，把小狗挪进地窝子里呢？

　　居麻还是说：“谁叫它们是狗呢？”

　　但是，还是那句话：生命远比所看到、所了解的更结实，更顽强。小狗全都活了下来。而且一个礼拜后，天气缓和了许多。甚至有时中午的气温还能达到零度左右。小狗总紧紧挤成一团，在睡梦中成长。叫得尖厉的往往是最外围的两三只。它们边叫边往里挤，等挤到最温暖的中心地带就不叫了。轮到被挤出去的那几位开始边叫边挤。

　　二十多天后，小狗才完全睁开眼睛，睁得好慢啊。估计也和恶劣的生存环境有关。我记得我以前养的狗，一个多星期就能睁开眼了。

　　不过一个个肥嘟嘟的，握在手上很有分量了^①。让人感到它们饱满的生命力——我果然瞎操心了。

　　﹛①只有我会把小狗拿在手上看。大家非常厌恶我这一行为，好像小乳狗是世上最肮脏的东西，碰都不能碰似的。居麻的小儿子扎达看狗时，就用木棍把人家扒拉出来看，看完再扒拉回去。有一次扒拉不回去了，只好用一张塑料纸垫在手上，再捏着扔回窝里。仿佛这是他接触小狗的最大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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