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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最为恐怖的是步兵游戏,虽然这类游戏中使用的均为轻武器,但人员伤亡却更为惨重。

  步兵游戏中最大规模的游戏是枪械对射,游戏分为工事类和冲锋类两种。

  工事类枪械游戏,是双方躲在相隔一定距离的工事内对射,这种游戏持续时间短则一天,长则数天。但孩子们后来发现,在工事类对射中,由于敌人躲在工事中射击,暴露面很小,所以普通枪械伤杀力并不大——往往双方互相长时间倾泻弹雨,子弹密集得在空中相撞,战壕底的子弹壳几乎淹没小腿,最后一统计,不过是把对方的工事表面剥去了一层,并没有更多的战果。于是,双方都改用带瞄准镜的高精度狙击步枪来作战,在弹药的耗费量只是原来的千分之一的情况下,战果提高了十倍。在这种作战中,双方的小炮手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自己的掩体中观察对方阵地,一寸一寸地仔细观察,从每一片残雪、每一颗石子上发现异常,找到可能是敌人射孔的一点,然后再把一颗子弹送进去。在这种游戏中,前线一片空旷,孩子们都藏在掩体中,广阔的平原战场上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狙击步枪特有的尖细射击声零星响起,然后是子弹穿过空气时的尖啸,叭——啾,叭——啾,仿佛是这南极光下空旷平原上一个孤独的幽灵在随意地拨动琴弦,使这寂静的战场更加肃杀。孩子们给这种游戏起了一个有趣的名字:“步枪钓鱼”。

  冲锋类对射游戏则是另一种景象。在这种游戏中,双方在射击的同时还互相逼近,很像十九世纪冷热兵器过渡时代陆战战场的景象,那时,士兵们排成长长的散兵线在开阔的战场上行进射击。不过,由于现在轻武器的射程、射速和命中率都是那个时代的滑膛枪无法比的,所以双方的队列更加稀疏,而且大多数是在匍匐前进而非直立行进。由于在这种游戏中双方都没有工事掩护,所以伤亡率比工事类对射高得多,游戏时间也短得多。

  步兵游戏中最为惨烈和惊心动魄的是手榴弹游戏,它也分为工事类和冲锋类两种。前者在游戏之前,首先修筑工事,双方工事的间隔仅为二十米左右,这是孩子投掷手榴弹所能达到的距离。游戏开始后,双方的步兵跃出工事向对方投出手榴弹,再闪回工事躲避对方投来的手榴弹。游戏所用的手榴弹一般是木柄型的,因为这种手榴弹投掷距离较远、威力较大,卵形手雷则很少使用。这种作战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体力,特别是极其坚强的神经。游戏开始后,对方的手榴弹如冰雹般砸过来,即使缩在工事中,外面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也令人魂飞魄散,更别提跃出去向敌人投弹了。这时,工事坚固与否很关键,如果工事顶盖让对方的手榴弹炸穿或揭开,那就一切都完了。这是伤亡率最高的游戏之一。孩子们把这种游戏称为“手榴弹排球”。

  手榴弹对抗赛的另一个种类是冲锋类。这种游戏没有工事掩护,双方就在开阔地上冲向对方,当与敌人的距离缩短到投掷距离后投出手榴弹,然后以卧倒或向回跑出爆炸威力圈的方式来保护自己。这种游戏大都使用卵形手雷,因为可以携带得多一些。在进攻和躲避的过程中,双方的士兵最后往往混在一起,每个人的手榴弹只朝人多的地方扔。在一片开阔地上,在密集的爆炸烟雾和火光中,一群孩子或卧倒或奔跑,不时从一个袋子中摸出一颗手雷投出去,地上到处滚动着冒烟的手雷……这真是一幅噩梦般疯狂的画面,孩子们把这种作战称为“手榴弹橄榄球”。

  ***

  与动听的名称相反,游戏战争是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形式,在这种战争中,武器的对攻变得前所未有的直接,所造成的伤亡居各类战争之首。战争奥运会的每一场比赛结束时,无论胜负,双方的损失都惨不忍睹——比如,在一场坦克对抗赛中,即使是胜方也至少有一半的坦克被击毁。对于每个小战士来说,往往一次出击即为永恒。

  这也使得后来的人们发现,在公元世纪人们对孩子的看法存在着根本性的错误。通过超新星战争人们明白,比起成年人,孩子更不懂得珍惜生命,因此对死亡也有更强的承受力。在需要的时候,他们会比成年人更勇猛、更冷静、更冷酷。后来的历史学家和心理学家一致认为,这样残酷疯狂的战争形式如果放到公元世纪,它所产生的难以想象的精神压力肯定会使参战者出现集体性精神崩溃——而孩子们在这场战争中临阵逃脱的大有人在,却极少听说有精神崩溃者。孩子们在这场战争中所迸发出的精神力量给后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这在那些被大人们视为不可思议的小英雄身上表现得最为充分。比如,在手榴弹对抗赛中,就出现了一些被称为“回投手”的小英雄,他们从不用自己一方的手榴弹,只拾起敌人投过来的手榴弹扔回去。虽然他们很少有人能最后活下来,但孩子们都以做“回投手”为荣。有一首流传很广的战地歌曲唱道:

  我是一名最棒的回投手
  看着冒烟的手雷欣喜若狂
  我飞快地拾起它们
  像阿里巴巴拾起宝藏
  ……

  在战争奥运会所有的战争游戏中,最野蛮、最恐怖的要数步兵游戏中的冷兵器游戏。在这个游戏中,双方用刺刀等冷兵器进行白刃战,使战争回到了它最古老的形态。以下是一名曾参加过这种作战的小士兵的回忆:

  我在附近找到一个石块,最后一次磨自己步枪上的刺刀。昨天磨刺刀时被班长看见,挨了一顿斥责,他说刺刀不能磨的,那会损坏上面的防锈层,我不在乎,照样磨,总觉得这支步枪上的刺刀不够尖。我根本不打算从这场游戏中活下来,还要他妈的什么防锈层?

  裁判委员会的那帮孩子挨个检查我们的步枪,确认里面没装子弹,还把枪栓也卸了下来;另外还搜我们身上,看有没有手枪之类的热兵器,最后我们五百个中国孩子全部通过了检查。可是裁判员们没有发现,我们每个人脚下的雪地里都埋着一颗手雷,那是在他们来检查之前埋下的,裁判员们离开后,我们都把手雷挖出来装在衣袋里了。这并不是我们想有意犯规,昨天晚上,一名日军上尉神神秘秘地来找我们说,他是反战协会的成员,在明天的冷兵器对抗赛中,日本孩子将使用一种吓人的武器。我们问是什么,他不回答,只说是一种我们绝对想象不到的武器,非常可怕,让我们防着点儿。

  比赛开始了,双方的步兵方阵都向对方大步挺进,变幻的南极光下,上千把刺刀闪着寒光。我清楚地记得,当时呼啸的风吹起地上的残雪,仿佛在唱着凄厉的战歌。

  我的位置在方阵后面靠边的地方,所以对前面的情况还是看得很清楚。我看到日本孩子的方阵在慢慢地逼近,他们都没戴钢盔,头上绑着白布条,边走边唱着什么歌。我看到他们手中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并没有昨天夜里那个日军上尉所说的什么吓人武器。突然,我发现敌人的队形变了,密集的方阵变得稀疏了,成一行行纵队,每行纵队间都留出了两步宽的距离,这就在方阵中形成了一条条纵向的通道。接着,我看到方阵后面飞起了一片雪尘,在雪尘中有一大片黑色的东西紧贴着地面涌向前来,像洪水般很快追上了方阵。我正在纳闷,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传了过来,仔细看那黑色的洪流,我的血液一下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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