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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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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恩转过身来时,眼睛仍看着别的地方,只是总统的话音落后,才正眼看了戴维一下,然后,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头都没微微点一下,又转过身去背他而立了。就在刚才那一刻,戴维第一次看到了切斯特·沃恩的眼睛。那双眼睛眼窝很深,上面有两道很浓的眉毛,这使得眼睛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就像深山中两个阴冷的水潭,谁也不知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活物。但即使是这样,戴维仍觉得沃恩的目光犹如深水潭中伸出的两只湿乎乎凉冰冰的怪手,一下卡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来。沃恩转身那一霎,戴维觉得他那双深藏的眼睛反射出的日光灯光芒,犹如两团爆炸的冷光…… 戴维对权力有一种奇异的第六感。身为国务卿的沃恩比身为总统的他先到椭圆办公室,还有刚才所发生的那无比微妙的一幕,都使他隐隐有些不安。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沃恩拥有组织内阁的绝对权力。尽管宪法中规定了国务卿的这种权力,但过去的国务卿是由现任总统而非前总统指定的。此刻,前总统反复强调国务卿的这项权力,更是让戴维觉得不正常。 进入白宫以后,戴维尽可能避免同沃恩正面接触,好在后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詹金斯山上的国会大厦里,大部分时间他们只需通过电话联系就行。亚伯拉罕·林肯在不肯任命一个人时,曾这样说明他的理由:“我不喜欢他的样子。”当别人反驳说一个人无法对自己的样子负责时,林肯说:“不,一个人到了四十岁以后就应该对他的样子负责。”虽然沃恩年仅十三岁,但戴维仍觉得他应该对自己的样子负责。对沃恩的经历他知道得不多——其实别人也都知道得不多,这在美国是很不正常的:大人们在的时候,每一个高层领导人的经历都被选民们背得滚瓜烂熟。白宫和国会中以前认识沃恩的孩子很少,戴维只听联邦储蓄委员会主席谈起过他,那个女孩儿告诉戴维,她父亲——哈佛大学的一位教授——曾带那个怪孩子去过她家,她父亲认为,沃恩是一个在社会学和史学方面智力超常的孩子。这使戴维感到很费解。神童他见过不少,听说过的更多,他自己就有好几个获得威斯汀豪斯奖学金的朋友,但他们全部是在自然科学和艺术领域,他从未听说过社会学和史学方面的神童。社会学同自然科学不一样,仅凭智力在这个领域中不会有什么建树,社会学需要研究它的人拥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和对现实社会全角度的深刻观察;史学也一样,没有现实社会生活经验的孩子,很难对历史有一种立体感,而这种立体感是一名史学研究者不可或缺的。那么,这些需要时间和经历才能得到的东西,沃恩怎么会有呢? 但戴维毕竟是一个务实的孩子,他知道,同国务卿的关系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是不行的。他决定克制住自己的厌恶和恐惧(后一种感觉是他不愿承认的),到沃恩的住处去看望他一次。他知道沃恩整天都把自己埋在文件和书籍里,没有任何朋友,除非万不得已,很少开口说话;他还知道沃恩夜里也在办公室里看书,每天回去都很晚,所以他十点以后才去。 沃恩的住处在第十六街北段,华盛顿特区的最北端,这个地区叫黄金海岸和谢泼德公园。这里过去一度是犹太人的居住区,后来居住的则多为在政府和律师事务所做事的黑人中产阶级。在快到华盛顿下城的地方,有一大片没有装修的公寓大楼,这里是华盛顿被遗忘的角落之一,虽不像东南面的安纳柯斯蒂亚那么贫穷破旧,但在大人时代犯罪率居高不下,毒品买卖也不少。沃恩就住在这里的一幢公寓大楼里。 戴维的敲门声换来了沃恩一句冷冰冰的应答:“门开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好像进入了一个旧书贮藏室。在一只黯淡的白炽灯的光亮下,可以看见房间里到处都是书,不过没有任何书架,其他的东西——桌子、椅子之类也没有,乱堆的书籍把地板全盖住了。这里甚至连张床也没有,只有一条毛毯铺在一堆略显平整的书上聊充作床用。戴维站在门边迈不开步,地上的书使他没法下脚。他远远地看着那些书,除英文书籍外,他勉强看出还有许多法文和德文著作,甚至还有一些破旧的拉丁文著作。他脚下踏着的是一本阿庇安的《罗马史》,往前点是《君主论》——作者名字被另一本书盖住了,再往前是威廉·曼彻斯特的《光荣与梦想》,还有让·雅克·塞尔旺·施赖贝尔的《世界面临挑战》、T.N.杜普伊的《武器和战争的演变》、小阿瑟·施莱辛的《民主党史》、康德的《判断力批判》、K.N.斯皮琴科的《政治和军事地理学》、亨利·基辛格的《选择的必要》…… 沃恩刚才是坐在一堆书上的,戴维推门时,看到他正把一个透明的东西从左臂上拔下来——那是一个注射器。沃恩似乎并不在乎被总统看见这一幕,他站在戴维面前时,右手仍拿着那个注射器。 “你吸毒?”戴维问。 沃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来自那双眼睛的无形怪手又伸了过来,戴维不禁有些害怕。他向四周看看,希望能发现个人影,但这幢楼里空空荡荡的,他失望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必须容忍我。”沃恩说。 “容忍一个吸毒的国务卿?” “是的。” “为什么?” “为美国。” 在沃恩那达斯·瓦德式[4]的眼睛逼视下,戴维屈服了。他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别处,放弃了与沃恩的对视。 “我请你吃饭。”戴维说。 “去白宫?” “是的。” 沃恩点了点头,向外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个人向楼下走去。在沃恩关上房门之前,戴维最后回望了一眼,发现屋里除了书和那条毛毯外,还有一个大得出奇的地球仪,那东西放在门边的墙角里,所以戴维刚才没看见——它的高度超过沃恩的头顶;支架是两个雕刻精美的希腊女神,一个是战神和智慧之神雅典娜,一个是能预言未来的卡桑德拉,她们共同举着那个大大的地球仪。 *** 总统和国务卿在白宫的红厅里共进晚餐,这里是白宫的四大会客厅之一,原来是第一夫人用于接待来宾和举行小型宴会的地方。幽暗的灯光照着四壁绣有金黄色旋涡状图案的榴红色斜纹织锦缎,加上那个哥特式红木书橱和壁炉架上两个十八世纪的烛台,使这里显得古老而神秘。 两个孩子坐在壁炉对面有大理石台面的小圆桌旁吃饭。小圆桌是白宫收藏品中最精美的家具,桌身用红木和各种果树制成,桌面镶着一块洁白的大理石,镀金的青铜女人头像俯视着桌上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沃恩吃的东西很少,只是喝酒,他喝完一杯又一杯,不到十分钟,那瓶酒就几乎空了。戴维只好又拿出两瓶,沃恩仍以同样的速度喝着,酒精对他似乎不起作用。 “能说说你的爸爸妈妈吗?”戴维小心地问。 “我没见过他们。”沃恩冷冷地回答。 “那你……从哪儿来?” “赫文岛。” 两人再也没说话,只沉默地喝着、吃着。戴维猛然回味起沃恩的后一句回答,不禁打了个寒战。赫文岛是纽约附近的一个小岛,那里有一个可怕的婴儿坟场,被吸毒母亲抛弃的私生子遗体都集中在那里。 “你难道是说……”他问沃恩。 “是的。” “你是说,你是被装在果品箱里扔在那儿的?” “我当时没那么大个儿,我是装在一只鞋盒子里的。据说那天一共扔了八个,我是唯一活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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