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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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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华女中的游泳池位于地下一楼,挑高两层楼设计,空气流通,光线得以从综合馆一楼整面的落地窗切入,形成自然照明。吴依光偶尔驻足,往下望,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将脸浸入弥漫着消毒气味的池水,一边计算肺部的含氧,一边忖度着是否有谁站在一楼,偷窥她笨拙的泳姿。

  这也是为什么,当学生通知她,徐锦瑟在游泳池出事了,有那么一秒,吴依光不合时宜地想起,她曾经有多喜欢游泳课,她只要专心做好一件事:呼吸。

  那天,是“自由式五十米”检定,任一只脚踩到池底即属失败,每位学生有一次重考的机会,这个规则,跟吴依光求学时一模一样。学生们会追问体育老师,游泳课安排在几月?十二月太残忍,三月差强人意,五月是最好的时节。然而,天气再怎么暖和,一浸入池中,牙齿仍不住颤抖,小腿肌肉抽跳。等适应了水温,上岸时又莫名地觉得冷,缕缕微风将皮肤表层的热气刮得干干净净。体育老师刻意将不谙水性的同学编列在最后一组,就算她们得重考,也不占用其他同学的时间。

  王澄忆和徐锦瑟被划在最后一组。

  游泳课之后,是英文课,有定期考。凯瑟琳老师是出了名的严格。她也是吴依光高一那年的英文老师。那时,凯瑟琳才从伦敦取得硕士学位,学生们央求她以英国腔朗诵一小段艾米莉·狄金森。十几年后,吴依光以老师的身份重返其华女中,凯瑟琳外表依然年轻,挂着小圆眼镜,乌黑的长发里斜飞出几根醒目的银丝,她结婚了,有一个女儿。她记得吴依光这个学生,凯瑟琳说,你暑假都在美国,你的英文很好。她对方于晴印象也很深刻,称呼她为“那个有个性的小女孩”。凯瑟琳以怀旧、挖苦的口吻绕回自己,我至今仍想不透,英国腔到底有什么好稀罕的。

  凯瑟琳代表一种老师,为学生设定困难的标准,学生仍感觉得到爱。吴依光思索了好久,得到一个结论,学生看见了凯瑟琳的用心良苦,凯瑟琳记得哪些学生在课堂上说过怎样的话、做过怎样的事。这些小事让学生感觉到凯瑟琳不是只在乎成绩,而是在乎她们的全部。学生们很少怠慢凯瑟琳的考试,她们不想让凯瑟琳难过。

  如果那天没有定期考,说不定一切就不会上演。

  或者,至少有目击者。

  现实的状况却是,学生们一结束自由式检定,立即拉着扶手离开游泳池,小跑步奔入淋浴间。她们吹干身体和头发,回到池畔的塑胶长椅,拿出笔记,低头背诵。几分钟后,徐锦瑟的尖叫惊动了她们,学生们放下笔记,冲回淋浴间,只见徐锦瑟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试着坐起,另一只手捂着额头,掌根被鲜血染红。二十分钟后,在教官陪同下,徐锦瑟被载往最近的医院。

  吴依光接获通知时,正在给学生复习期末考,她走出教室,拨打电话至徐锦瑟家中,没人接听。她改拨给徐远宁,响了两声,徐远宁接起,听完吴依光的转述,徐远宁沉默片刻,说,谢谢老师,我这就去医院。

  吴依光赶到医院,徐锦瑟已完成初步检查,她坐着,看似茫然、无聊,她的手机留在教室,没有带上。徐远宁坐在一旁,急躁地刷着手机荧幕。洪教官抓着手机,来回踱步,不知在和谁说话,语气有些示好。徐锦瑟首先注意到吴依光,她抬起脸,在医院森冷白光的覆盖下,她的容貌比以往苍白,也更脆弱。她礼貌地问候,老师好。

  洪教官大步走来,不忘继续交代,我晚点到家再跟你说,不用等我,你们先吃饭。吴依光深呼吸,她太神经兮兮了——洪教官只是联络家人而已。徐远宁站起身,徐徐将手机收入口袋,笔挺的西装将他颀长的身材衬托得更加高大。

  吴依光问,徐锦瑟还好吗?洪教官搭腔,医生说,应该没什么大碍,先静养几天,后续再观察。徐远宁的眼神在洪教官跟吴依光之间游走,似乎在抉择谁才是他要问罪的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吴依光身上,他说,吴老师,为什么学校没有在第一时间通知家长?吴依光愕然地看了洪教官一眼,回答,徐先生,我们立刻通知您了。

  徐远宁摇头,轻轻握着女儿的肩头,说,吴老师,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女儿被王同学纠缠了好几个月,你都没有处理,今天才会出了这种事。徐锦瑟低声,带点撒娇地纠正,爸,我没有说纠缠,我只是说,她有时会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徐远宁反驳,那就是纠缠。

  吴依光略看向徐锦瑟,徐锦瑟低下头,回避她的视线。

  那一刻,吴依光相信,所谓的“真相”,即使存在,也被锁在求之不可得的地方。你知道保险箱内藏放着什么,手上却没有密码。

  事发的几秒钟,其他同学都在想尽办法牢记单词与词组,没人目睹经过,线索只有当事者的一方之言。徐锦瑟的说法,也是洪教官、徐远宁、班上多数同学采信的版本。她从淋浴间走出,碰见王澄忆,徐锦瑟赶着把泳衣扔进脱水机、吹干头发,好复习她前一晚整理到凌晨的笔记。她快步越过王澄忆,后者唤住她,询问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了。徐锦瑟没有搭理,王澄忆冷不防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徐锦瑟吓得惊喊、挣扎,王澄忆一愣,松开了手,徐锦瑟失去重心,身子往旁一倒,额头撞击门板上的不锈钢门闩。接下来,就是同学们见到的景象:徐锦瑟余悸犹存地喘气,满头是血地倒在地上。伫立一旁的王澄忆面无血色,六神无主地重复着一句话,我什么都没有做……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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