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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吴依光为自己耽误到梦露的午休时间而致歉。梦露说,没关系,她的神情很平静,跟吴依光昨日询问的两位学生相比,梦露的确具有稳重、从容不迫的气质。这部分也像极了方于晴。吴依光再也克制不了思绪的翻飞,她遇到了一位像极了方于晴的女孩,然而,十几年后,她从学生成了老师,她如今是坐在这样的女孩的对面,而非身边。吴依光难得地,带着疼痛地感知到自己老了,无可挽回地老了。

  她询问梦露,能不能解释一下苏明绚在热音社的状况。

  梦露注视着吴依光,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如小鹿斑比。吴依光在心中祈祷,梦露的个性可别像那些美丽且脆弱的生物,一探测到危险,就迅速腾跳,逃得无影无踪。

  她的选择不多,只有一张匿名的小纸条,和梦露。

  梦露问,老师,苏明绚有没有留下遗书?

  吴依光没有耽搁太久,回答,就我所知,苏明绚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

  梦露又问,那老师觉得,为什么呢?

  吴依光看着梦露,这个女孩自走进休息室之后,分分秒秒都令她感到神奇。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百合。吴依光有些迷惘,百合那么热,梦露这么冷。她怎么会把两人牵连在一起?她摇了摇头,说,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苏明绚会自杀。

  梦露抿了抿嘴,决绝地说,老师,很抱歉我什么也不能说。我知道这样说,老师会不太高兴,可是,如果老师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我觉得,这表示有些事情苏明绚不打算让大人知道。所以,无论老师是为了谁而来问我,我都不会说的,如果是苏明绚的爸妈,我想,他们最好自己来问我,而不是请老师做这些。

  吴依光低喊,梦露。老实说,这个呼唤在此刻有些过于亲昵,但她不知道梦露的本名。她不是很确定地问,我应该不是第一个问你的人吧,你好像有些生气?

  梦露看了吴依光一眼,旋即别过头,望向旁边,说,对,你不是第一个问我的人,可是,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荒谬。苏明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了。这几天,不只你们三班,热音社的每一个成员也很不好受。很多人问为什么,苏明绚的功课啊,人缘啊,大部分我们在烦恼的事,她都不需要烦恼。也有人说一些无聊的玩笑,如果苏明绚这样子的人都自杀了,我们这些比苏明绚还废的人怎么办?

  仿佛有谁扼住了吴依光的喉头,她感到窒息。梦露是第一个指出事情正在全面失控的学生。她甚至直接说出自杀两个字。

  梦露说了下去,为什么老师会找我?我不是三班的学生,难道有谁说了什么吗?

  吴依光点头,又摇头,她支吾地说,梦露,请原谅我不能透露。

  梦露没有隐藏她对这个回应的不满,她的鼻头跟眼眶涨红,双手握成小小的拳头。梦露颤抖地问,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说了什么,以后怎么办?热音社怎么办?学校的老师、同学,每个人都在寻找答案,想挖出一点蛛丝马迹,去拼凑苏明绚自杀的原因。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也会被这样解读吧。如果我说,对,苏明绚在热音社遇到了一些状况,老师会不会开始连连看?从这句话连到苏明绚的自杀。为什么我们那么需要原因?想哀悼苏明绚?还是想划清界线?

  吴依光问,在你眼中,我看起来也是想划清界线的人吗?

  梦露摇头,说,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认识老师,不清楚老师的个性。

  吴依光越是压抑,方于晴的身影越是楚楚浮现。那一年,方于晴和教官谈判,也是这样干净、利落的姿态。纵然方于晴的表达不若梦露流利,有时也会因为忘记接下来要说什么而静默,眼神却有着白昼般的明亮意志。

  吴依光应该要愤怒的,梦露的控诉非同小可,她的胸口竟无端升起温柔的情感。那么多年以后,还是有人像方于晴一样,在处处是禁令的校园里长出了锐利的爪牙,遭遇威胁时懂得反扑。不像吴依光,咽下所有的怨恨,摁灭胸中的憧憬。

  十几年前亦步亦趋地跟在方于晴身后,甘心做她的影子,是为着什么?

  吴依光看着梦露,自己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多渴盼大人的真诚以待。意思是,如果大人想敷衍她,不妨坦率地说:同学,我看得出来,你被一件事折磨得有点惨,但我实在没兴趣、没时间、没那个心情,你知道的,身为大人,我有一百件比倾听你烦恼更要紧的事,请你放过我吧。吴依光宁愿听到这样的说辞,而不是冠冕堂皇又不痛不痒的理由,领人绕了一圈远路,最终的盘算仍是抛弃。

  她不想以这样“成人”的方式对待梦露。

  方于晴那年没得到的真诚,她如今想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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