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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就像吴依光不知道母亲在成为母亲之前,是怎样的人,她也不是很清楚谢维哲在丈夫以外,过着怎样的人生。她是以“条件”的形式认识谢维哲,资工系教授,家有恒产,有一位居住在德国,两三年回台湾探亲一次的妹妹。他教授的领域注重秩序、逻辑跟规矩,跟艺术宛若两个世界。

  原来他喜欢版画。吴依光承认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人跟人之间,即使有情感的名义,仍不代表情感就此完整、丰收。她跟她的父母不也是如此?

  她告诉百合,我不知道这件事,他怎么跟你说的?百合双眼微微一亮,吴依光的反应似乎令她无意间明白了,自己在谢维哲心中的确有个特殊的位置。

  版画的故事谢维哲说了至少七次,每次都多了一些细节,百合从不嫌烦,她猜想谢维哲一再提起,是他估计漫长的一生,他要说给很多人听。但他等了好久,才出现一个百合,他只好对同一个人诉说一次又一次。十岁那年,谢维哲的邻居邀请他一起到巷口的美术教室上课,芳认为熏陶孩子的艺术气质没什么坏处,就给两个孩子一起报名。从基础的素描学起,邻居跟妹妹正经地把屁股黏在板凳上,凝视着米白色帆布旁的青苹果。

  谢维哲画了几笔,发起呆,心想,青苹果若滚到地上,该有多好玩。十堂课以后,谢维哲跟邻居不打算再报名第二期,偏偏谢维哲的妹妹学出了兴趣,芳说,你得陪着妹妹。就这样,谢维哲跟妹妹升上进阶班,老师改教版画,谢维哲雕了一只小鸟,妹妹则雕了一间小房屋,中间开了一扇宽敞的窗。老师开启铝罐,挤上颜料,把滚轮放在谢维哲手上,示意他按着颜料,先往下,再来是尽可能往四周延展。老师说重点是均匀。那晚,谢维哲无端失眠了,油墨的特殊气味在鼻间滚动,颜料和滚筒沾黏的嗒嗒声萦绕耳边。接下来四年,谢维哲参加了十来场比赛,不止一次摘下首奖,进而认识几位跟他一样,对版画情有独钟的学生。

  升上高中,谢维哲的父亲终于表达立场,艺术是女孩子的事,家里给他很多年的自由,该回归正事,专心读书了。谢维哲最后一张版画,是献给美术老师的礼物,他精雕细琢十几朵老师喜欢的玫瑰。多版套色,从蓝白色到经典的洋红。礼物一送出,谢维哲转身扔了全部的工具。再次接触版画,谢维哲已是位助理教授,他赞助学生地方创生的集资计划,几个月后,他几乎忘了这件事,学生们亲手送上计划的成果:以乡野奇谭为主题的绘本。谢维哲随手一翻,一张观音圣像的版画,他倏地想起他曾经多么深爱这门艺术。不再年轻的他至少可以欣赏。

  谢维哲告诉百合,站在版画前,他感觉得到手掌的神经在发烫、跳动,轻轻一握能感应到雕刻刀的形体,久违的刺鼻气味再次弥漫。他也分析了十岁的自己为什么会爱上版画,当然,偷渡了一点后见之明。他说,一是版画制作过程,必须左右相反,结果才会符合期待。这让他养成一个习惯,见到一张图,一幅景色,就会不由自主地在脑中反过来,那是打发时间、自得其乐的好游戏。再来,只要手里握着雕刻刀,他就对自己满怀信心。跟魔法没两样,卡通里,魔杖挥落,金粉洒落,主角的命运从此不同。雕刻刀是他的魔杖。

  百合打破沉默,问,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教授你的童年好像没有很快乐。谢维哲停顿,看起来竟有些自卑,他反问百合,是这样吗?那你呢?百合不假思索地说,没有钱要怎么快乐。谢维哲淡淡地笑了,说,有钱也不一定快乐。

  他们不曾撞见过熟人。

  谢维哲看画时,他的肢体会不自觉地呈现老派且有点笨拙的动作,背着双手,上半身前倾,脖子拉长,鼻头跟画之间不到十五公分,仿佛在嗅闻着什么。百合看着谢维哲摊平的手掌,故意以指甲去抠,谢维哲别过头,问,为什么要这样?百合说,好玩。一次,两次,经过三个深呼吸,百合有些惶恐地试探,她握起谢维哲的手。谢维哲没有抗拒,那是百合第一次牵手。

  谢维哲是百合第一个恋爱对象,没有别人了。

  吴依光的内心随着百合的陈述而有着瞬息万变的起伏,时而感伤,时而嫉妒,当然她也愤怒,但那愤怒并不滚烫,反而有几分苍凉。百合也在制作版画,她一字一句刻出了谢维哲罕有人知的那一面向,既像他,也不那么像他,宛若反过来看。

  是时候决定这幅版画的色调了。

  吴依光问了一个自己也有些诧异的问题,你们上过床了吗?百合没有回避,有,但不是你想的那样,请听我解释。百合眼底闪逝伤楚,她说,我们约会了五六次才做爱,也是唯一的一次。教授有很严重的罪恶感,之后,我们失联好几天,教授才传讯息给我,说自己好像做了很糟糕的事,对每个人来说都很糟糕。

  我不想失去教授,所以我们再也不上床。没多久,教授说你怀孕了。他变得很常跟我说你们的日常生活,像是你们去产检、参观月子中心,讨论孩子幼儿园要读公立还是私立。听到这些,我内心很不好受,奇怪的是,教授不说,我也会问他。可能是想证明我很懂事吧。那几个月,我对教授更体贴,更温柔,陪教授看版画,我也说得上一两句了。教授以为我看久了也懂了一点知识。不是这样的。我从图书馆借了好几本谈版画艺术的书,把重复出现的字词写在小纸条上,一个一个背起来,像做报告。我很担心教授最后还是选择了你,我想留住他。

  百合的脸上浮现愧疚的郁色。

  吴依光咬牙,懂了百合沉默的理由。那个让她紧张兮兮的孩子流掉了。

  自然地,无声地,仿佛一位安静的房客,在天色未明时悄悄地自后门溜走。

  吴依光睇了百合一眼,预感百合又要道歉了。她抢先一步阻止,说,我希望你即使感到对不起我,也不要说出那三个字,你也大学毕业了,应该知道,对不起,什么也无法弥补,只是让做错事的人内心好受一些而已。

  百合面色一凝,咬着下唇,半晌,她回应,对,我也很明白,我做的这些事好像是在二度伤害、三度伤害。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方法。上个月,教授问我,挑一间高级的餐厅吧。他从来没有带我上过餐厅。我太蠢了,没想到教授是要跟我说再见,还挑了一间很多网美推荐的西餐厅,四十七楼,景观很美。一吃完甜点,教授跟我说,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教授认为孩子之所以会流掉,是老天对他不忠的惩罚。吴小姐,你说得很对,对不起三个字,什么也无法弥补。

  吴依光后脑勺抽痛了起来。

  百合这次待得太久了。

  她冷冷质问,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你受不了分手这个结果,明知会伤害我,还是选择告诉我这些?你有没有想过,假使我状况不好,你一走,我就从这个阳台跳下去,你怎么办,你付得起这个代价吗?他人又会怎么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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