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那些少女没有抵达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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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送出那则讯息,周末两天,吴依光再也没有拿起手机,一次也没有。 星期六,吴依光瘫倒在沙发上,好长的时间,她动也不动。谢维哲熬的粥她没碰,她没有胃口,只喝得下一点水。傍晚,谢维哲结束与其他教授的餐叙,回到家中,他坐在地板上,问妻子需要什么。吴依光说,我什么也不需要。不过,你可以坐在这儿陪我一下吗?谢维哲说,当然没问题。吴依光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昨天还可以走路,吃东西,现在什么都办不到。我在想,礼拜一是不是请假好了?我自己都快倒下了,要怎么安慰三十几个学生呢。谢维哲不发一语,似乎在评估代价。吴依光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说,我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我很清楚我的责任。闻言,谢维哲的脸色增添了一抹忧悒,他轻声问,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 谢维哲跨过了线。 倾听心事,为彼此分忧解劳,从来不是这段婚姻的基础,这点,吴依光不曾混淆,否则百合是怎么介入的?不过,她很感激谢维哲这么问了。吴依光轻声细语,我希望接下来几天你什么也不要问,把我当成透明的也行。在学校我要回答的问题够多了,回到家我只想要平静。然后,不介意的话,传一封讯息给我爸妈好吗?说明天我们要去找前辈请教之后该怎么做,当然,这是说谎,我哪里也不会去。但他们必须知道我有在做事,才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跑来这儿监督我的一举一动。吴依光以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不敢去看谢维哲的反应。她也跨过了线,这是她第一次向谢维哲透露对自己父母的畏惧。她向来掩饰得很好,但她现在没有力气继续伪装。 谢维哲说,好,放心,我待会儿就去传讯息。 吴依光没有过问谢维哲在讯息内说了什么,她只能从结果判断,谢维哲成功安抚了父母。她得到了一个安静的星期天。何舒凡在管理室放了一个纸袋,里头是一盒生巧克力跟一张纸条,纸条写着,再怎么悲伤,巧克力还是甜的。吴依光前后读了两次,典型何舒凡的风格,她取出一块生巧克力含在嘴里,何舒凡是对的。 星期一,吴依光穿着米色衬衫,黑色长裤,现身在学生面前。两位“温室”学生们睁着双眼,一脸难受,看来她们才刚被告知苏明绚的死讯。也有几位女学生眼眶泛泪,嘴里含着呜咽,说,老师,我的心也好痛…… 她们在回应吴依光传到群组内的讯息。吴依光食指抵着嘴唇,不让学生们说下去,她望向司令台上的刘校长,说,先听校长说话。 近年,不少高中废除朝会。刘校长接受采访时,说,不考虑跟进,其华女中的朝会已减为一个月一次,不至于占用学生时间。此外,她认为朝会有凝聚向心力的功能。 吴依光不禁想问,刘校长会后悔去年执意要延续朝会吗?这一次的演说,比去年坠楼的杜同学更难。杜同学是从自宅顶楼纵身一跃,而苏明绚选择的是校园。刘校长不能仅止于诉说自己的不知所措与悲伤,她还得进一步地,像工人们抛磨地板,尝试消除苏明绚血迹般,消除学生对于这所学校任何不祥的联想。 刘校长的开场制式,沉稳,上个礼拜五,我们失去了一位同学。底下学生一阵骚动,窸窣的交谈此起彼落。老师们纷纷起身控制秩序。刘校长拖了几秒,才又说下去,我说过很多次,其华女中是一座花园,你们,每个学生,都是这座花园里独一无二的小花。我们都知道植物必须要照到阳光才能生长,但,你们也知道,不可能每天都是大晴天,就像最近,时常下着雨…… 学生们不知不觉露出抽离、茫然的神情,有些人发起呆来,也有些人低头私语。吴依光看得出刘校长的言语没有打动她们,这些女孩是社群原生代,很懂得推敲言论背后的模板与设定。以她们的用语来说,现在,刘校长是用“大账”在说场面话,她们想听的、想看的是更私人的“小账”,如果校长有的话。 吴依光轻叹,再过不久,她也要以班导的身份走入教室,抚慰学生们的忧郁。学生们会忍受刘校长的行礼如仪,却不会以相同的标准对待她。吴依光在书房自言自语一整夜,只为找出最适切的说法,她很清楚,不能像在许主任面前那样,一再地回答不知道。学生们不至于责怪她,但学生们会对她感到失望。 失望,正是吴依光最难以负荷的情绪。 校长的演说结束了,微风拂过,吴依光手心一冰,她的掌心浮满了细汗,她不是会流手汗的人。她想逃。吴依光猜,有拒学症的老师不比学生少吧。频繁请假的孩子,一届随着一届增加了。最普遍的说法是,不快乐的校园生活逼走了孩子。吴依光也曾打过电话,询问学生不来上课的理由,那些父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苦恼,也有父母很是愤怒,说这样的询问太晚,也太消极了。 吴依光幻想,假设有一天,她从校园逃跑,就像此刻,她想要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间隙,悄悄地翻墙,再也不回来。学校是否也会打给她的父母,以温暖、诚挚的口吻说,请你的子女回到学校吧。母亲又会怎么说呢?吴依光模拟着母亲的语气,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这个孩子,我就知道,没有人盯着,她什么也做不到。 学生们不一会儿全到齐了,包括吴依光以为会请假的钟凉,只有一张座位是空的。 距离上课钟响还有四分钟,第一堂是地理课。 各位同学早安。吴依光开口,三十几道视线立刻投向她的脸颊,她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吴依光调整呼吸,接着说,校长担心刺激到同学的心情,没有讲得很清楚,不过,你们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想要稍微谈一下……这件事。 剩下三分钟二十秒。 吴依光咽了咽口水,说,我们都认识苏明绚,跟她聊过天,还一起去了毕业旅行。老师看了一些报道,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我对她的回忆不是那样的。记者写了几百字,不代表他们了解苏明绚,对吧?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听了也许会难过,这很正常,我们跟苏明绚之间是有感情的。我们上学期读过白先勇的《树犹如此》跟袁枚的《祭妹文》,里头都描写到一个主题,重视的人过世了,该怎么走下去?两位作者写出自己的悲伤。我不会说你们不要太难过之类的话,我反而觉得,有时,我们应该要感到难过。 学生们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她们屏息等候下一句。 吴依光瞧了一眼苏明绚的座位,这么说并不精确,世界上再也没有这个人,主体消失了,没有任何一件事物是“她的”,而是她留下来的,她使用过的……再过几天,必然得重新安排教室的位置,以免这空掉的座位令人触景伤情。 剩下一分钟五十秒。吴依光放缓语调,切入正题。上个礼拜五,第八堂课结束没有多久,苏明绚从顶楼往下跳。有些同学那时还在学校,应该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医院很努力地抢救苏明绚,但是,人没有救回来,她伤得太严重了。 教室后方有人举起了手,吴依光一时半刻竟想不起那位学生的名字。 女孩问,老师,为什么会这样? 预料中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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