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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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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十岁,吕同学过世前一年,吴依光内心升起一个困惑:为什么她的父母是眼前的这对男女,而不是其他人呢。世界上明明有形形色色的人。 吴依光不晓得其他小孩是否也有相同的困惑,她只晓得,拥有这个困惑的她,说不定哪一天会受到惩罚。没有人明确告诫一个小孩不应该拥有这样的想法,吴依光仍从日常生活、辞典里的成语、电视上的广告、美术课同学们蜡笔画的房子,红屋瓦,田字形的窗,手牵手的大人跟小孩,朦胧地拼凑出一项认知:如果一个小孩没有在家庭里感到幸福,那一定是那个小孩的问题。即使只是在心底静默地,来回拨动这个困惑,她也感到亏欠,似乎对不起谁。 吴依光之后回首,迟迟领悟,人跟命运的关系,就像鱼跟水,鱼明明彻底浸润于水中,却对水的存在不怎么上心,非得等到有日,水浊了、温度不对劲了,鱼才会温暾地想,今天这水,真是怪啊。吴依光对父母的困惑,也是她发现“命运”的过程。她怎么会是这对父母的小孩,而不是其他父母的呢? 名叫吴依光的人,她的命运的毛病是,她爱母亲,但她不喜欢母亲。 今生这命运,真是怪啊。 即使知识青涩,吴依光也依稀感应得到,命运不是她可以拒绝的事物,她只能以孩童的程度去与命运共处:想象眼前的一切都是阴错阳差。如同童话,公主的生母不幸病逝,国王新娶的后母妒恨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公主,国王被烦琐的国事弄得分身乏术,忽略了他寂寞的小女儿。有一天,仙女找到可怜兮兮的公主,将她用力抱入怀中,说,你并不属于这里,跟我走吧。届时,公主必然得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礼貌地说,谢谢你,可是我不能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我得回去跟那个女人说再见,终究我也跟她生活了这么多年。 后母会怎么反应?她是否会惊愕、尝到被背叛的苦涩滋味?是否会握住她的手腕,呵斥,你不能说走就走,你是这个王国的公主。另一个吴依光更着迷的幻想是,后母悔恨地掉下眼泪,哀求公主继续待在她身边。而公主故作沉思,心中早有定见,她会保持优雅和风度,说,王后,你这样挽留我,我很荣幸,不过,过往你的行为,我并不认为你是真心诚意享受我的陪伴,我决定跟仙女展开新的生活。 公主自然是吴依光,后母则是母亲。 吴依光感受不到爱的时刻,脑中就会自动浮映王国、公主、后母和仙女,一幕幕的画面令她重拾希望,她在心中朗诵,王后,我特地来这里跟你告别。 学期初,吴依光举手,自愿担任副班长。在此之前,她当了一学期的班长,也是那届的班级模范生。说是选拔,实际是导师勾选,并未经过学生投票的流程。朝会,各班模范生排队上台接受表扬,掌声如海潮般袭来,摄影师站在司令台正前方,指挥学生们准时微笑,那时是底片相机,每个快门都不得马虎。 母亲看了看奖状和相片,发表评语,你以后拍照,嘴巴不要张那么开,很难看。吴依光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自己的笑容很丑。母亲又问,一个年级有几位模范生?吴依光想了一下,答,十七个。母亲没有再问下去,吴依光了解母亲,这反应表示她认为这不算什么。一个年级十七个人,一间学校有上百位班模范生,一座城市有上百间国小。跟母亲的成就比起来,连零头都称不上。 吴依光学过一年的珠心算。母亲说,这对考试有助益,其他学生还在土法炼钢地进位,吴依光早已推进至下一题。某个晚上,母亲要求吴依光在算盘上,从一打到一百,吴依光推得指腹发疼。母亲说,你记住从一到一百有多辛苦了吗?吴依光甩了甩手,说,记住了。母亲沉吟片刻,又说,记住这感觉,这就是竞争。在我的年代,一百个考生,不到一个可以进入最好的大学,你必须超越九十九个人,直到你成为第一百个,也就是最好的。 母亲抵达了这么困难的终点,看看自己,班级模范生的身份,只是侥幸被老师所眷爱。吴依光把奖状跟照片收起。母亲安静下来,不知道工作的哪个环节又勾住了她的思绪,经验提醒她,这时候最好别打扰母亲。吴依光轻手轻脚回到房间,从书包里倒出考卷,在老师红笔划出的空格,订正错字。 晚餐,吴家鹏满脸倦意,大概又度过了他时时挂在嘴边的“好长的一天”。母亲双手叉腰,守着炉子上滚沸的汤。吴依光重提自己拿到的奖状和照片,吴家鹏哦了一声,他撑开眼睛,脸上恢复了一点生气,他伸手横过桌面,在吴依光的头顶轻拍两下,说,你做得很好。接下来,他又倒回椅背,以筷子夹起肉丝,送进嘴里。吴依光的心揪起,抽痛,她几乎想拜托父亲,再一次,再一次赞美她,虽然她没有追过九十九个人,但她也没有搞砸。这一秒,她又想起了他的王国。仙女怎么来得这么晚呢,我再也不能跟我那疲惫的父王跟阴晴不定的后母相处了。 似乎有谁回应了她的呼唤,仙女出现了。 副班长的职责是点名,记录迟到与缺席的同学。导师把吴依光唤到跟前,叮咛她,转学生,三十一号黄同学,上学时间延后至七点五十。吴依光没说话,暗忖,怎么这位同学享有特别待遇呢。隔天,七点四十分,黄同学仍未现身,吴依光阖上点名簿,盯着壁上的石英钟,四十二、四十三、四十五分,啊,身材细瘦的女同学从走廊另一端慢吞吞地走来,一位妇人扶着她,肩上挂着书包。 女同学一走近,吴依光发现对方面无血色,嘴唇带青。她问,三十一号吗。黄同学紧张地看了吴依光一眼,气若游丝地说,是。妇人揉了揉女儿的后脑勺,弯腰,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她说,宝贝,今天也要加油。这幅景象从此烙印在吴依光的脑海,年复一年,她在不同的场合,校园、萧瑟的街道、东京的咖啡厅、梅姨在美国的家,只要她看见特别亲爱的母女,她就会想起这一刻,她眼睁睁看着,意识到自己深受辜负。 过了一个星期,导师神秘兮兮地说明了黄同学的病史,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动过四次手术,一度中断学业,是以,她的年龄比所有人都大上一岁。黄同学的父母为了治疗女儿的恶疾,散尽家财,学校免除了黄同学的部分学杂费,家长会也发给急难救济金。班导语气一转,要吴依光保密,无论是黄同学的病情,或者家境,班导担忧有些同学拿来做文章。吴依光未置一词,只是眼神闪烁。 黄同学让吴依光明白,有些小孩身有残缺、无所事事,仍得到至好的爱。吴依光又撞见几次,母女俩的亲吻、拥抱和安慰。一股古怪的情绪在她的心中蔓生,她问自己,黄同学不需要王国,她的现实已足够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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