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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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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五升小六的暑假,吴依光班上的吕同学死掉了。

  死掉了,就是那个年纪的语言。

  吕同学相貌清秀,身材颀长。有他登场的球赛,围观女孩的呐喊如夏日蝉鸣般不绝于耳。吴依光捂着耳朵,静静走远。吴依光对吕同学没什么恋慕,她只是讶异吕同学可以跑得这么喘,又流了一身的汗,却不觉得辛苦。

  假期第三天,吴依光写完了作业,伸长脖子期盼着从美国回来过年的梅姨,与她两个吵得要命的表妹,乔伊丝跟爱琳。母亲嘱咐,见着梅姨,接下来十二天,一句中文都不许说。除非,母亲加强语气,你遇到了非常紧急的状况。

  电话响起的晚上,是假期第十天。梅姨坐在电话旁,自然地接起电话,她听了两秒,把电话交给吴依光。另一端是班长,他告知了吕同学的死讯。吴依光回了一句英文,你一定在开玩笑,班长微怒地说,你不要闹了,我打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我很累,也很烦。班长按照座号通知,男生的部分结束了,吴依光是女生的第一位。言下之意是他的任务只进行了一半。班长顿了两秒,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明,班导要求全班同学开学之后,合写一张送给吕同学家人的卡片,再找一天前往吕同学家慰问。不待吴依光反应,班长仓促地说,反正卡片一定要写,要不要去吕同学家你慢慢考虑,我要打给下一位了,先这样。

  吴依光挂回话筒,爱琳的身子斜向她,手上仍握着黄色跳棋。爱琳说,怎么了。爱琳说的是英文。吴依光说,我有一个同学死了。吴依光回了中文。爱琳认识的中文字汇有限,但她听得懂死这个字,她的脸浮现了一抹不属于孩童的忧伤。她侧过头,询问母亲,姊姊有个同学死掉了,怎么办。梅姨收起望着姊妹三人玩跳棋的愉悦神情,她走过来,握住吴依光的手腕,柔声问,宝贝,你还好吗?你一定很难过。梅姨向来称女孩们宝贝。日后,吴依光回忆起这个场景,就想起那声宝贝,她感激梅姨以非常严肃的方式,允许她心痛,即使她只是个孩子。

  接下来几天,吴依光不可抑制地被死亡的意象纠缠着。她怀疑,假设所有同学拒绝回到校园,吕同学是不是就能在某个神秘的空间永远地活着?那年的九月一日,教室格外安静,有人低头玩手指;也有人像吴依光一样,睁大眼睛,左右顾盼,若寻找到另一双睁大的眼睛,就传递讯号,你也在想同一件事吗?班上有人死掉了。班导踏进教室,同学们屏着呼吸,以眼神目送她走上讲台。

  班导描述了吕同学的最后一天:他跟着父母、妹妹前往游乐园。父亲跟妹妹不敢玩海盗船,母亲陪他,本来他有些害怕,没多久,他模仿四周的人,放开双手,兴奋尖叫。船身静止时,吕同学赶着要去跟父亲、妹妹会合,一个踩空,他自阶梯摔落,额头撞上金属栅栏。跟在后头的母亲赶紧把他搀起。吕同学笑着说,没事,他好好的。一家四口又玩了几项设施,直到返家,吕同学才说,他太累了,没什么胃口,想回房间睡觉。吕同学一阖眼,再也没有醒来,原因是大脑出血,医生说,病程发展如此迅速的例子并不常见。说完,班导眼眶一红,说,我很高兴很多同学都愿意去吕同学家,跟他父母说几句话。

  吴依光这才得知多数同学都同意去探视吕同学的家人,她没有。她找着了班长,说她也要去。吴依光记住了集合的时间与地点。

  晚上,母亲一回家,吴依光跑至玄关,说,我想去吕同学的家,班上好多人都去了。母亲看她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你想去就去吧,只是我看不出来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吴依光反问,外公过世,我们不是也做一样的事情?母亲蹙眉、摇头,几分无奈、几分挖苦地说,你怎么可以拿外公跟同学比?外公是亲人。

  吴依光的外公比外婆多活了五年。

  外婆过世时,吴依光基本上被保护着,母亲藏起了许多信息。等到外公那次,母亲认为是时候让吴依光了解“死亡”。她说,这是所有人注定的结局,外婆也是,只是那时吴依光才六岁,她不得不形容外婆是踏上一场“旅行”。吴依光问,死掉的外公去哪儿了?母亲回答,比现在这个世界更美好的地方,没有痛苦,也没有任何你所能想到的烦恼,只有宁静跟安详。

  吴依光混淆了,她说,既然他们去了这么好的地方,你跟梅姨为什么要哭?母亲深吸一口气,以罕有的温柔语气说道,那个地方虽然很美好,可惜有一个缺点,你再也不能跟家人见面、说话,无论他们有多想你。我跟梅姨会哭,就是为了这个。吴依光思考了几秒,又问,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美好了,我宁愿活着。母亲脸色一沉,她抬手,说,好了,我要忙的事情很多,先说到这儿。吴依光几乎没有见过母亲不忙的时刻,会议一个紧接着一个,晚上十点、十一点,仍有人打电话给母亲,只为了确认一些数字、时间和人名。

  见母亲耐心似乎耗尽,吴依光把她的问题吞回肚子,她想问:如果我死了,去了那个美好的地方,你跟爸爸会哭吗?吴依光不晓得为什么十岁的自己很在意答案,也许每个小孩都经历过这个阶段,忽然察觉死亡不仅会造访那些长满皱纹的亲戚,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吕同学的猝逝证实了她的想法没有错,这就是死亡。

  从学校正门口出发,经过四个街区,转弯,向右看,静巷深处的那栋别墅就是吕同学的家。外墙红白相间,屋顶倾斜,大面积的窗,前院种了几株郁金香,童话故事般的家。吕同学的母亲站在玄关,双手交握,以沙哑的声音招呼着大家。班长双手递上卡片,结巴地说,这是全班同学给吕同学的祝福。六页西卡纸,打洞再以麻绳绑成册,同学们不仅写了字,还找出十来张吕同学入镜的照片。班导说,她没想过同学会如此重视这件事。吕同学的母亲浅浅微笑,眼神闪逝伤痛,没有如众人预期地立刻打开卡片来读,她把卡片交给一旁的丈夫,后退一步,邀请大家上楼看一眼儿子的房间。她说,儿子若知道今天有这么多同学来看他,必然会很开心。

  一位时常在放学后留下来跟吕同学打球的男孩吸了吸鼻子,吴依光不敢细看男孩是不是哭了。窄小的空间难以消化这么多访客,同学们推攘着剥掉鞋子,门厅的斜织地毯被踩得反复移位,等吴依光站上了客厅的木地板,她环顾一圈,有一面墙壁停放着钢琴,钢琴上方高悬着十字架。吴依光没有逗留,持续前行,吕同学的房间在三楼,吴依光的视线被一颗颗后脑勺挡住,她拼命踮脚尖,看见一张迈克尔·乔丹的海报,她眯眼,还想看得更多,同学们又挨挤着转身,说,下去吧。

  回到一楼,有些同学脸上浮出了迷路般心神不宁的神情。吴依光猜想自己也差不多,她想离开了。人与人之间飘升着她不知怎么形容的诡异气息。吕同学的母亲双手托着白色长盘,请大家享用她昨夜烘烤的饼干。同学们眼睛转啊转,你看我、我看你,慢慢咽下那些嵌着碎果粒的略湿面团。吴依光咬了一口,很是喜欢,趁着没人注意,她拉长手又拿了一片,放进口袋。吕同学母亲幽幽倾诉,他们是有信仰的家庭,信仰让他们在灾难降临时,不至于失去方向。医生也说吕同学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从中可知,吕同学必然蒙受了某种恩典,他在另一个国度里也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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