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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然而,在当时的我听来,这些话语都在讲同一件事:我不够好。

  我小学四五年级时,发生了一起很经典的事件。姑姑和姑丈因公得出国一个月,他们把小表妹带来我们家,请我们帮忙照顾。我跟表妹不算熟稔,年纪相近,倒也很快地玩在一处。那时,我妈抱回好几本英语题目,想要检验我的程度。有一天,我妈下班回来批改我的考卷,那回的试卷有我比较不擅长的助动词,我犯了一个很基本的错误,还一犯再犯。母亲脸色沉了下来,叫来电视前的小表妹,把铅笔交给她,要她写写这些题目。

  小表妹迟疑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但在我母亲有些紧迫的注视下,她硬着头皮回答那些题目。小表妹在补习班补英文,几分钟后,她交出自己的答案。

  母亲上下浏览了一会儿,神色更难看了,她转向我,音量高起来,当着小表妹的面,把我从头到脚数落一顿:“你看,人家表妹小你一岁,花的时间比你短,错得比你少,你在做题目时,认真想过我之前教过的语法吗?你是不是在敷衍了事?”

  小表妹没有看我,双手抓紧自己的裙子。

  我垂下头,一股不快的情绪在胸中扩散。

  一条鸿沟在我与小表妹之间形成,她找我玩,我冷冰冰地回应,几次下来,她似乎理解了什么,转身投向电视,不再找我说话了。我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然而并没有,我反倒更厌恶自己。姑姑来接小表妹的那一天,她站在玄关,转过身来,有些紧张地伸手跟我道别。

  至于我的回应呢?我忘了。

  小表妹之后的发展和我有些类似,一路念着第一志愿,大学甫毕业,拿着丰厚的奖学金继续读硕士。这代表什么呢?代表我与她均非常出色,我们都是好孩子,没有相互比较的必要。但在我们很小的年纪,我的母亲把我们放进同一个笼子里,宣布只有一个人可以走出来,小表妹走了出去,我却被留在笼子里。这件事情伤我很深,近二十年了,我还可以清晰地描绘出,在被母亲斥责的当下,我与表妹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会了一秒。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同情。

  ※

  小学毕业后,我进入某初中的数学实验班就读,之所以称为实验班,是为了回避能力分班的争议。实验班里人才济济,我的排名不如小学时顶尖。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渺小。我有些紧张,我妈也是,她对我名次的得失心加剧了。不分大考小考,母亲从我的书包里翻出每一张英文与数学的考卷,很有耐心地追问我:“班上平均是几分?”“最高分是多少?”“比你高分的有几个人?”“你想过为什么这次会退步吗?”假使人生是一部字典,让母亲挑出她最热爱的两个字眼,我想很可能是“检讨”与“进步”。

  母亲很擅长给小孩描画一个美丽的蓝图,内容不一而足,可能是在几岁要考过全民英检中高级,数学竞赛要在校内取得怎样的名次,考进哪一所顶尖大学,或是从事某个光鲜亮丽的职业,等等。为了确保我正在往这个方向前进,她研拟出一系列的待办事项。母亲不是没有开过商量的大门,但我很少成功地改变她的想法,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形是,我深受母亲所描绘的美好蓝图吸引,也相信那是对我最好的安排。

  这也是事情演变到最后越来越复杂的原因,我也被说服了,接受了母亲的说法,既然我这个当事者毫无挣扎的迹象,旁观的他人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地跳出来,质疑这些安排的合理性。

  认真说来,顺从从来不是母亲最渴望的亲子关系,但一旦我们表现出顺从的姿态,她的表情会很和悦,我和妹妹也能避掉抗拒所带来的冗长的唠叨。长期演变下来,顺从成了我和妹妹最明智的选择。面对母亲不断膨胀的美好蓝图,我们不再细想,点头说好。

  母亲渐渐觉得她是对的,所有逸脱计划的事物都是不合理的、对小孩有害的。

  母亲不止一次表明,她不喜欢虎妈那套高压教育的方法,那会损及小孩的独立与自主。母亲想成为开明的母亲。不过,她在不知不觉中,也走上了类似虎妈的路。

  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初二那年,学校举办了一个“阅读与写作”工作坊。我的语文向来很差,对于中文阅读与写作也毫无热忱,但我的好友和我心仪的男生都参加了。晚餐时,我向母亲表明自己想参加这个工作坊。

  母亲听了,眉头皱起来,很明白地告诉我:“你不需要参加这个工作坊,语文这科不重要。再说这个工作坊会占去你三天时间,你这三天的数学和英文进度怎么办?”

  我再度游说,跟母亲介绍这个工作坊的师资多么难得、课程的规划多么鲜活,说到最后我的口吻几乎是哀求了。

  母亲没再理睬我,转头去和父亲说话。

  我拿不到报名费,报名截至当天,我只得把申请单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相同的情况也出现在高中。我就读的高中,留校晚自习的风气很盛行。升上高三后,我跟母亲沟通,放学后想留在学校读书。母亲不假思索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她很坚定地告诉我:“你在学校坐了一整天,上了八堂课,已经耗去不少精力,晚自习只有一个小时的用餐和休息时间,根本不能放松,接着读下去也没有效率。不如回家优哉地吃顿晚餐,睡个三十分钟再读书。”

  我跟母亲说:“有很多人留下晚自习,一起读书的氛围似乎不错。”

  母亲回说:“你没有考虑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我说过了,晚自习不适合你。再说,这么多人留下晚自习,教官只是偶尔巡逻一下,你们一群人难道不会聊天、分心吗?家里这么安静,又是你的家,我搞不懂,你何苦要舍弃这么良好的读书环境?”

  我还想再多说些什么,母亲又说:“别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在母亲心目中,一个决定的做出,只要小孩子发表过意见,做父母的就符合“民主”的条件了。这同时也暗示了一个危险,母亲认为她不必认真聆听孩子的意见。

  母亲有一点说错了,家里并不安静,还很吵。

  我准备考大学那年,父母之间的关系因为对妹妹的教育理念发生歧异而降到了冰点,每个晚上,我在书房挑灯夜战,他们刻意压低的争执声一而再,再而三地飘过来,我被干扰得无法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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