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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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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些话时,她突然拿自己的头去撞墙。我吓坏了,搞什么啊,我才是真正活腻的那个人好吗?她凭什么抢先一步,说她累了? 据称他们这次要把我送去国外,进行更进一步的改造。 老师,再见了,很遗憾我们是以这种形式道别。 母亲说 老师,我不知道我的儿子跟你讲了什么。请你听听就好,不要放在心上,我的儿子很聪明,也很擅长说谎,他说的内容,有很大一部分是出自他个人的误解与妄想,他总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把我给妖魔化。我想跟你澄清一下,我们不是汉伟所描述的那么可恶的父母。 事情演变到这种局面,我一直想不通,到底在哪一刻,我失去了这个大儿子。 听完我的解释之后,方便给我一些头绪吗? 我和丈夫均出身农家,体会过穷苦的日子。我是长女,很早就牺牲了学业,进入城市赚钱供养底下的弟妹。先生是长子,比我幸运一些,整个家庭把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他身上,资助他完成大学教育。我与先生在公司认识,他是主管,我是个小职员,在他的鼓励下,我拾起荒废已久的学业。拿到高中毕业证书当晚,他向我求婚,我没有第二句话,点头答应。 我所接受的教育是这样的:把生命中的所有事情都视为义务,不讨论权利。赚钱养家是义务,时间到了踏入婚姻是义务,生小孩是义务,照顾父母直至他们老死是义务,为孩子牺牲奉献是义务,孩子长大了反哺老迈的双亲,自然也是一种义务。 坦白说,我不曾怀疑这些义务存在的本质,以及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些教条的规训,我接受了,并且在接受的过程中寻找某种程度的安全感,也可以称为信任。我信任自己,信任丈夫,也信任社会上其他陌生人会毫不犹豫、毫无怀疑地履行这些义务。 如此一来,这世界将会依循着稳定的秩序运转。这一代的人养育下一代,下一代的人养育下下一代……而今看来,我的想法好像太梦幻了。 在我那个年代,夫妻不太可能把情爱挂在嘴边,比较贴切的字眼是“道义”与“责任”。夫妻关系类似伙伴,你也可以说是合伙人,以经营公司的思维去经营自己的家庭。公司内部要有组织,组织上要有对应的人。至于外界怎么看待这家公司的发展与前景,不外乎是家庭最重要的资产——小孩。 请不要质疑这句话,我跟我丈夫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经验告诉我,再怎么成功的企业,到了晚年,也不得不正视接棒的难题。婚后,在公婆的赞助下,先生创建了一家物流公司,我则在五年间生了三个小孩。为了提供给小孩经济无虞的生活,先生不眠不休地工作,我负责打理家中诸事,包括三个小孩的教育。等小孩大一点,我请了一个保姆,好让自己有时间打理先生公司的财务。我跟丈夫于公于私,都是不可或缺的伙伴。 汉伟读幼儿园时,我和丈夫开始考虑搬家。原有的居住环境太小了,不足应付孩子们将来长大后的空间需求。那时,先生的生意上了轨道,我们手上握有不少现金。 看过一户又一户,始终没有让我们点头的房产,在我们犹豫是否暂缓搬家时,中介交给我们一户花园别墅的资料:“这一户位处文教区,地理位置幽静,方圆五公里内没有半家网吧或声色场所,学校是明星初中,顺利的话可以考进社区高中,很适合你们这种重视孩子成长的夫妻。” 明知是话术,我内心深处却有什么被触动了。难以形容,非常神奇的感受,我变透明了,小孩的存在穿过了我。我转过头,用眼神跟丈夫示意:很可能就是这户了! 老师,这里很漂亮不是吗?从二楼的落地窗看出去,左邻右舍的绿植真是美不胜收。那位中介没有夸大,这里确实闹中取静,也因为一户买下来并不便宜,邻近的住户也有一定的社会背景,对面住的是一对公务员退休夫妇,隔壁的男主人则是某外商银行的高管,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下,我不用紧张小孩子会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哎呀,不好意思,扯远了。 总之,我们买下了这里,如你所见,二楼是客厅和小型办公室,我们跟小女儿住三楼,汉伟跟大女儿住在四楼。五楼按我们原本的规划是作为先生练习书法的场所,这是他鲜为人知的嗜好。室内设计师来到家里时,不知怎么,先生愣愣地说了一句:“改成孩子的书房吧。” 在那一刻,我感动得泛出泪花,我的丈夫跟我一样,我们是旧世界出身的,为了小孩的福祉,愿意牺牲、奉献出所有的一切…… 这是你们新世界的人所不能了解,甚至嗤之以鼻的。老师,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可是你们现代人的想法跟思维,是我无法领教的。 汉伟五六岁时,我观察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越来越多的人不遵守社会上的规矩了。 我称他们为新世界的人,以便和我们这种旧世界的人做出区别。 新世界的人,试图以各种方式从各种义务中遁逃出来。以结婚生子为例好了,他们其中有不少过了三十岁还不肯踏入婚姻,只因害怕婚姻所带来的负荷,或是结婚后惊觉维持婚姻这么麻烦,便很爽快地离了婚;也有那种结婚后嚷嚷着不想被小孩绑住的,叫什么来着,丁克族对吧?总而言之,在我眼中,他们一个不如一个。 最令我傻眼的是,他们自己逃避身为社会一分子的义务也就算了,别声张,我还勉强可以谅解,偏偏他们做贼心虚,先声夺人地展开宣传:“结婚不能代表幸福,不婚也是一种选择”“离婚后的女性仍有追求真爱的权利”,其中也不乏诸如“不要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女性要培养个人的生活与兴趣”之类的歪理。 搞什么啊——这些人动嘴巴时,大脑是停止运转了吗? 男人出外打拼天下,女人把家庭打点得温暖舒适,这不是很自然而然的分工吗?若一味讲究“自我”,为什么不勇敢一点,宣布自己要当永远的……之前不是有一个很流行的名词,偶像剧也使用过的词汇?败犬?对,就是“败犬”这个词。假设所有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自己,不如当一辈子的败犬吧,这样说很恶毒,不过我不会收回的。 几年前,我在电视谈话节目中,看到穿着短裙、露出整个膝盖的女艺人,向观众表示“我很庆幸当年有离婚的勇气,现在我过得很幸福”,我的心都凉了,是谁放水让这种言论出现在媒体上的?不怕教坏小孩吗?我断了第四台,同时警告汉伟和他的两个妹妹,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可以靠近遥控器。这么多年下来,我只给他们看英语教学节目及少数的新闻,我不给他们看卡通,最近的卡通很狡猾,时常偷渡一些色情和暴力的镜头。 汉伟念小学后,为了得到他的第一手信息,我自告奋勇地担任导护妈妈、爱心妈妈和讲故事妈妈,希望帮助他成为一个受欢迎的小孩,不时送孩子喜爱的饮食去班上。 作为母亲,我自认比其他所有母亲都要勤勉。 唉,这样的防堵还是不够。 这世界越来越脏了。想要养育出一个干净、无污染的孩子,实在是困难重重。新世界的人正以细菌般的速度繁衍,很多和我们一样出身旧世界的人,也抛弃了旧世界的道德,自甘堕落地投身新世界的怀抱。悲哀的是,我们这些择善固执的前辈,不仅没有受到尊重,相反地,还动辄被投以“老古板”“不知变通”的讥嘲。 我很焦虑,这样的社会还有未来可言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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