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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接下来的几分钟,母亲一个人把那七八位母亲狠狠地羞辱了一顿。

  “你们这些家长,平常根本没有尽到为人父母的教育责任。和同学玩闹时必须控制力道,否则很可能会害别人受伤,这不是很基础的教养吗?你们却疏于管教,导致昨天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意外。今天一早,我带我儿子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必须追踪观察三天至一周。这几天的医药费、看诊费以及我和我儿子的精神创伤,你们全体必须赔偿!”

  所有的母亲中,就数李亦杰的母亲表情最难看。李亦杰家是低收入户,班主任允许他可以打包每天的营养午餐。运动会剩余的食物和饮料,也是由他带回家。

  “你们这些失职的父母,教养出一堆出手不知轻重的小孩,最后受害的反倒是我的儿子。我在乎的不是钱,而是你们那种无关紧要的态度。”

  母亲看向瑟缩在一旁的班主任:“你也有错,不,认真说起来,错得最严重的人是你。学生们年纪轻,玩耍不知道力道,让同学受伤了,情有可原。你为人师表,学生游戏时没有尽到看管的义务也就算了,等到学生实际受伤了,还糊涂得不知道提醒家长。做老师的,你不难为情吗?要不是汉伟在家里吐了,我可能还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平常总是充满朝气的班主任,像个孩子一样,局促不安,扭着双手,静静挨骂。

  “我把我的小孩送来学校,是为了接受教育,我儿子回到家却吐得不成人形,刚刚医生说我儿子可能有脑震荡,你叫我怎么办?我儿子是全校前几名,他的脑袋若出了什么毛病,你拿什么来赔我?你去哪里给我找一个健康无虞的小孩?”

  班主任的头一低再低,肩膀抖了起来,很明显,她在哭。几名学生见到老师哭了,也先后跟进,扑簌簌地掉下眼泪。哭的人多了,哭声便大了起来。

  一位家长再也按捺不住,跳出来说道:“汉伟妈妈,你的儿子撞到头,大家都很遗憾,我们也有赔偿的诚意,没有要逃避的意思。只是我希望你可以稍微控制一下你的情绪,让我们理性地讨论这件事情。你怪我们,我们没有话说,的确我们做家长的在管教上松懈了。但你把矛头指向老师,未免有些逼人太甚。全班有将近四十个学生,当时又是下课时间,你要老师一个人去监督全班四十人的动态,不是强人所难吗?”

  说话的人是陈力成的母亲。

  母亲冷笑一声,以不友善的眼光上下打量着她:“今天撞到头的人要是你儿子,我不信你还能站在这里说风凉话。你是陈力成的妈妈吧?在纠正我之前,你要不要先好好看一下你自己的儿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儿子的课业成绩好像是倒数的,据说还有些多动的倾向。知道自己的小孩多动,不把小孩送去特教班,坚持要留在普通班接受正常教育,这种想法非常自私,说不定……是你儿子把我儿子摔到墙壁上的,你要承担大部分的赔偿责任吗?”

  陈立成的妈妈闭上了嘴巴,不敢再讲一个字。其他家长见状,也跟着噤若寒蝉。

  母亲的嘴角露出胜利的笑容。

  我发誓,我没有说谎,在那时候,我母亲的确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母亲神气地把我带离了主席台。我们走到车子旁,母亲微微屈低了膝盖,视线与我对齐。

  我后来长到了一米七八,但小学六年级的我是个不到一米五的矮子。

  妈妈笑吟吟地对我说:“不要害怕,无论你长到多大,妈妈都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句话,我宛如在冬天被扔进游泳池,全身冰凉。

  自那天起,我在学校的日子变得更难过了。我穿过人群时,可以听见那些细碎的字句:“哎,他就是那个……”“对,听说他妈妈很……”“所以是他让班主任……”

  待距离拉近,人潮随即就地解散,其中有些人会回首看我一眼,掩嘴嘻嘻笑起来。看似未完成的语句,其实已经很完整了。我说过了,小孩子很擅长毫不修饰地传达恶意。

  我期待已久的毕业旅行泡汤了,没人愿意跟我一组,跟我睡同一间房。为了不给班主任增添困扰,我在调查栏上勾选了“不参加”,班主任没有多问,冷冷地接过我的单子。

  我跟母亲说,毕业旅行太浪费时间了,宁愿待在家里读书,母亲不疑有他,爽快地答应了。

  我以优异的成绩自小学毕业。上台领奖时,可以清晰地辨识到来自我班级的方向射来大量咒骂的视线。我给自己打气:不要在意,升上初中后,我就可以甩掉这段过去了。

  以上是母亲第一次毁掉我的故事。

  我这么说,无非还有第二次以及第三次。

  老师,你知道小孩子最怕什么吗?

  小孩子最恐惧的事情,很好懂的,那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

  以下是我进入初中生活的部分。

  在我念幼儿园时,举家从台北搬回台中。父母之所以挑中我们目前的住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学区。我家方圆五公里内,有一所升学率很好的明星初中和一所声誉不错的高中。小学毕业后,依照编制,我进入那所明星初中就读。

  注册日,我看见陈力成、李亦杰以及他们的母亲。陈力成的视线与我的视线在空中交会,我赶快别过了头,祈祷他不要发现我。

  母亲心情很好,这所初中的设备很先进,师资又雄厚,她满意地带着我逛校园,左右张望。

  母亲没有注意到我发白的脸与颤抖的肩,我的双手逐渐湿润,流满了汗。

  太天真了,我竟以为可以和那段过去道别,我忘了,当我的父母打着学区的如意算盘时,其他人的父母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毕业就能解脱了”,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啊!

  从母亲手上,我接过全新的制服,眼前是一片无止境的黑暗。

  我对于人性的认知没有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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