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页 下页 |
| 三二 |
|
|
|
我编造了一个借口,告诉纪太太,我没办法再教了。 因为懦弱,我是通过电话表达的。电话的另一端,纪太太安静了几秒钟,似乎在想些什么,我听见她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停顿了一下,才说:“那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过去带弟弟的苦心。很遗憾,你没有带到考试结束。” 她的声音四平八稳,没有情绪,也没有感情。 我感到有些悲凉,教姐姐的那一年,纪太太对我的态度可是比现在热络许多。 刹那间,一股冲动攫住了我,在我意识到时,话语早已从舌尖蹿了出去:“阿姨,我觉得,弟弟跟姐姐的天分是在不同的领域。一直用姐姐的标准来要求弟弟,对弟弟来说……”我斟酌说话的轻重,“会不会有些太吃重了?” “所以,老师是在暗示说,我教弟弟的方式有错喽?”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在心底痛斥自己的多嘴,偏偏路已经开了,只得走下去,“我只是觉得很可惜,弟弟也很优秀,他在体育方面很杰出,同学们也很崇拜、仰重他在篮球上的造诣,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不可以停止用‘学业成绩’的框架去束缚他?” 纪太太安静了好半晌。 我以为自己成功地说服了她。 等她再度开口时,语气惊人地冷淡,仿佛她正在忍耐对我破口大骂的冲动:“老师,孩子是我的,不是你的。我才是纪培丰的妈妈,他的未来,不管是一帆风顺,或者穷途潦倒,我才是真正承担这一切的人。老师,你没有小孩,你不会知道,小孩出生之后,父母就得为小孩的一切作为负责,这负责的程度永无止境,是你无法想象的……” 纪太太顿了顿,再度开口,这回她的声音多了些温度:“做父母的我们,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昨天为小孩粗鲁的举止给人道歉,今天又可能因小孩的成就而得到他人的赞美。父母的成败,总是跟小孩绑在一起。若是放任纪培丰按照自己的兴趣走,让他念体院,等到将来找不到正式的工作,谁才是真正要去承担的人?老师,那人会是你吗?不是吧?” 我说不出话来,巴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纪太太说得没错,我是局外人。 纪太太明明可以乘胜追击的,但她并不,相反地,她的语调在瞬间变得非常委屈,像在问我,也像在自问:“既然如此,我在纪培丰迷失之前,把他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又有什么错?老师,你觉得我是错的,但是你自己不也拿了很漂亮的学历,所以我才愿意给你这么优厚的薪水,我希望小孩子可以像你一样,赚钱的方式比别人轻松,少吃一点苦,可以舒适地坐在冷气房里,而不是顶着烈日去工作。这样的念头,有错吗?” 我咽了一下口水,太无懈可击的演说了。 若时光可以倒转,或者在那逼人窒息的分秒之间,有谁给我送一些空气,我可能有办法分神去想,这样的对话,她独自排演了多久?对于自己的作风,她是否也挣扎过?我几乎忘了我和纪太太是怎么结束掉如此不愉快的对话的,我们和对方说再见了吗?她可有再多说些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挂断电话时,我手麻脚麻,有一段时间,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声带的存在。 对于自己的躁进和自以为是,羞耻感像海浪般,一拨一拨地冲刷着我的身体。 我怎么可以自大地以为纪太太不爱她的儿子? 纪小弟之前打篮球伤到了脊椎,纪太太怕有后遗症,赶紧为他换了一张近十万元的床垫。然而纪太太本人,平日素着一张脸,穿的衣服看来看去就那几套。她似乎不曾想过要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成天绕着儿女的需求打转。 每一次,她抱着话筒焦急地与我商讨新的读书方式、新的时间规划、新的进度调整,我只介意着她占用了我多少时间,却未曾思量她必定也是很有耐心地观察了很长一阵,在心底预演了几次,尝试研拟出可能最适合她儿子的学习方式。 每一次,她看着纪小弟抱着球消失得不见人影,她坐在家里等待,时钟的指针无情地向前,她知道打球的儿子是最快乐的,但她不能确定,这样的快乐可以维持多久……她知道读书对儿子是痛苦的折磨,但这或许是在台湾最容易的生存之道。 纪家的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是四年前在东京迪士尼照的。纪茹芯、纪培丰分别从左右抱着纪太太,他们笑得很灿烂,那时,没人怀疑他们爱着彼此。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