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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我难掩内心的惊愕,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另类的“多元家庭”了。

  “那你为什么要搬去跟爸爸住?”

  “因为,”陈小乖收紧了拳头,那一刻,我可以感觉到他满腔的怒火,“我不喜欢叔叔跟他带来的两个小白痴,我叫妈妈快点赶叔叔出去。妈妈不同意,她给我两条路:一个是心甘情愿地接纳叔叔跟两个‘新弟弟’的存在,我们可以快乐地一起生活,她也会像过去一样疼我;另一条路就是搬去跟爸爸住。”

  “很明显地,你选择了后者。”

  “是啊,我问我妈:‘你为什么要逼我做选择?我不是你的儿子吗?叔叔只是个外人啊。’我妈转头,没有看我。她说:‘其实……当初生下你不是我的意思。’那一刻,我懂了,我什么都懂了,我是我妈的累赘,只要我不乖,她随时随地可以甩掉我。”

  我们停了下来,陈小乖父亲居住的社区到了。我看了一下手表,近十一点了。

  “快进去吧,不要让你父亲担心。”

  “再陪我一下下好吗?”

  陈小乖比我高十几厘米,他低头拉扯着我的衣袖,像只高大却胆小的动物。

  “有那么恐怖吗?”

  “老实说,我很害怕。我跟他不熟,我们没有单独相处过。”

  “可是,小乖,我好累,我想回家了。”

  他露出哀伤的眼神,转过头,拖着脚步走向管理室。我目送着他步入中庭,右转,走向约十米外的小径,他的背驼着,步履沉而无力,我宁愿相信是书包太重的缘故。

  再也看不见他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转身离去。

  ※

  一个月后,我又换回了原本的星巴克上课。

  陈小乖回去跟妈妈住了。

  我没有问原因,但不难猜出他与父亲之间起了很大的冲突。谈到父亲时,小乖的用词有了很大的转变,他开始形容父亲是个自私、不负责任的家伙。至于母亲,小乖的态度有点两极。有时候,他会用一种很温暖的视角描述他的母亲:“我妈她啊……看起来很花枝招展,但她真的不是那种爱玩的女人,只是以为这样的打扮可以留住男人的心。她只是想要有人爱她而已。”也有的时候,他的言论很尖刻:“我真的很讨厌我妈,看她那种凡事以叔叔为先的嘴脸,我就觉得恶心。”更多时候,他不爱也不恨,只是很苦恼:“我妈那句话,是一时气话,还是认真的?她生下我有这么不情愿吗?”

  船底的大洞不断地进水,小乖再也没办法保持表面的假象了。

  他不读书了,出神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常常讲到一半,发现他的思绪不知道漂流到何方。他也跟我坦白,说最近很着迷一款手机游戏:“我有时候会玩三四个小时,我知道会占用到读书时间,可是我必须放松一下,否则我睡不着。”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正在自我放逐。

  我很为难,某方面,我希望小乖回到“正轨”,但我也明白,这样的要求很冷血。

  最新的模拟考成绩出来了。光是校排名,他就一口气掉了八十多名,区域排名更是退得不忍卒睹。看完成绩单,我抑制不了怒气,冲着他一阵怒吼:“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人生是自己的,你再怎么怨恨父母,也不该拿自己的未来陪葬吧?认真了三年,在最后一百天好好守住,有这么困难吗?”

  陈小乖没有正面回应,他看着我,冷冷地看着我。

  “老师,我以前好喜欢读书,那时候,我妈常跟我说,我是家族中成绩最好的,只要我持之以恒,奶奶有一天会接纳我们母子的。可是,曾经这样鼓励我的人……现在却不要我了。”

  见我没说话,他偏过头去,声音小了一些:“假设你每天回到家,家里总是多出三个陌生人,你得叫其中最大的陌生人‘爸爸’。你想读书,那两个小的陌生人缠着你,说他们好无聊。你看着妈妈,那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她要你‘听叔叔的话,陪他们玩’,老师,我该怎么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你还有办法念书吗?”

  我咽了咽口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正在接受审问的犯人。

  小乖真是太聪明了。

  他在提醒我,在我责备他时,我是多么缺乏同理心。

  “对不起。我真不该说那种自以为是的话。你说得没错,读书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确实不是最重要的事,你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生活了。”我感到羞愧。

  小乖别过头去,我猜他不想理我了。直到我看见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才明白他在哭。

  他哭得很克制,没有惊动到其他客人。

  “前几天,我妈在美国官网上订衣服,昨天包裹到了,我很高兴,拆开要看妈妈帮我挑了什么衣服。每一次换季,妈妈都会帮我订新衣服。我翻了一下,是男生的衣服,不过不是我的尺寸,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我坐在地板上,一下就懂了,这些衣服是给叔叔和那两个小白痴的。”小乖双眼通红,边吸鼻涕边说,“我被排除在外了,为什么没有我的?”

  我坐在那儿,什么也做不了。我旁观着小乖的痛苦,什么也无法做。

  能做些什么的、该做些什么的那些人统统没有来。

  我们总认为,怀胎十月,母爱的给予不仅理所当然,且会永久地持续下去。但在陈小乖的人生中,母爱分了岔,给了妹妹,给了叔叔,给了叔叔的两个小孩。

  几分钟后,陈小乖停止哭泣,他的双手软软地垂着,红红的眼圈、肿胀的鼻子,整个人颓丧得像是被抛弃的小狗。我看见他手臂上浮凸的淡蓝色血管,像蛇在蜿蜒。他在正常吃饭吗?他总共瘦了几公斤呢?我不敢问。怕问了,他失去的那些重量,会在当下真实且具体地压在我的双肩上。偶尔,我忍不住怀疑,怀疑自己爱陈小乖,爱得比他的父母更多。

  一个领时薪做事的人,比亲生父母更爱一个小孩?怎么想都令人感到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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