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 上页 下页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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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有顺着我的疑问,她不着痕迹地绕开,给了我另一条路径。 她凝视着我,说出心内话:“我只能说,你们活在一个很好的时代。你说不要容忍,没有错。但阿嬷活在一个女人一出声就会被丈夫打的年代。那也是真的。我体谅她,一如我体谅你。你很多时候的言行,也不是我可以一下子就想明白的,我尊重我与你生于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可能性。” 电影《朗读者》中,女主角汉娜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而情愿承担更长久的刑期;而男主角米夏,一位法律系学生,曾在年少时与汉娜谱过一段青涩的恋曲,他必须思考“如果是当事人自己要求保密,该怎么办”。我面临与米夏相当的处境,如果当事人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该怎么办? 只要有心,母亲与外婆之间所历经的种种,不难抽绎出一些质素,将之加工成一个带点控诉意味的故事。我的母亲却选择了不要这么做,理解自己的母亲为了周全多数孩子的福祉,而旁观一个孩子的痛苦,而她正好是那个孩子。母亲选择了另一个视角:因为这个孩子的牺牲,其他小孩有惊无险地接受了适切合宜的教育。我到了更久之后,才彻底地厘清,母亲送给我一样很大的礼物:若某天你受情势所逼,而没有足够勇敢,你依旧值得一份谅解。 阿嬷把我拉回此时此刻。也许是意识到这叙事过于沉重,她想要转换一下气氛,她转而说起那名女孩的幸运。那时,自行车是奢侈品,邻居的女儿跟她妈妈说:“阿母,我想要一辆自行车,上下班用的,我不想再跟同事借了。”这个邻居想,我怎么有办法为你找来一辆自行车?邻居为难了好几天,跟那个女儿说,我没有办法给你一辆自行车,但我可以教你如何筹到购买一辆自行车需要的钱。这邻居就教她的女儿跟会①,没想到这女孩在工厂很有人缘,才不到一天,就凑足了十二个人。这个女生拥有了一辆自行车。这个邻居看到她的女儿有了自行车,心底很安慰,她觉得她的女儿总算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了。 〔①互助会是台湾民间一种传统的互助、集资方式,具有赚取利息与筹措资金的功能。参与互助会的募资称为“跟会”。〕 现在问题来了,阿嬷挣扎半晌,终于把她的问题交给我。你觉得这个邻居对她的女儿很坏吗?我扔出另一个问题,这对母女呢,你跟她们还有联络吗?阿嬷很警觉地摇头,我们搬来左营这么多年了,早就不晓得她们去哪儿了。我注视着阿嬷,好想告诉她,这个女儿早就不怪你了。偏偏我不能这样做,阿嬷已经做了角色设定,我得尊重她作为一个作者的尊严。我告诉她,你也不知道这个女儿现在过得怎样,也许人家现在日子正好,嫁了人,生了几个小孩,也跟我们一样,偶尔会埋怨时机歹歹,可是,应该也不后悔这一世人吧。 驶回台中的路上,我问情人,欸,你觉得,为什么从头到尾,我的外婆都很坚持,这是一个别人的故事啊?情人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以一种不很确定的口气诉说,也许是因为你阿嬷,无法承担答案的重量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时候我们需要故事,需要寓言,需要戏剧,需要迂回地创造出另一个世界,再让人物在那个世界里扮演着我们能够想象的种种可能?我们也怕吧,若没有这个世界,那么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我们要如何承受? 回到台中,我同母亲说,阿嬷跟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你有兴趣听吗?母亲站在原地,偏着头,注视着我,似是疑惑自己的母亲难得有说故事的雅兴。我从邻居的女儿想要继续升学说起,到这女孩进了工厂,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转而寄托于一辆自行车。尾声。我问母亲,唉,为什么从头到尾阿嬷都很坚持,这不是你的故事呢? 母亲凝视着鹅黄色的桌面,蓦地又将视线升起。知道阿嬷还记得这件事,那就够了。说完,她的脸颊与眼眶一起红了。 年事已高的阿嬷,记忆逐渐散佚的阿嬷,仍有股陈述的欲望,想对人说,四五十年前,她对于自己女儿的不幸,对于自己只能旁观,不总是无动于衷的。对母亲来说,故事走到这儿,即是最好的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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