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吴晓乐 > 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 上页 下页
一三


  父亲以为在那日恳谈后,我会变得勤勉有节。我反而更浸润在消遣之中。时常在三更半夜,趁着所有人睡下,我又蹑手蹑脚爬起来。拨接器声响太大,还得先以外套覆盖收音,连上网,敲到六点,再佯装初醒似的坐在客厅里吃早餐,准备上学。一晚,父亲夜起如厕,撞见了我披着一身夜色而脸上全是屏幕反射的蓝光,他怒不可遏地抄了扫把的长柄,作势要打我。我太过愕然,父亲生平最恨他的父亲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痛殴小孩,所以他举誓绝不重蹈覆辙,如今他竟破了誓言。我过于惊讶,脾气也来了,倨傲地瞪着父亲,开口:“你尽管打,反正你也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成绩,因为你自己没什么可以期待的了。”父亲闻言,整张脸火烧火燎地涨红,我以为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挨揍就要发生,我猜错了。父亲痛苦地转身,摔了长柄,不发一语。母亲被这一连串的巨大声响给吵醒,她步出房外,看到我,看到闪烁的电脑主机,看着地上那孤零零的断柄,看着她的丈夫。她叹了口气,要我们各自回房,将就过了此夜。翌日,母亲把我唤至眼前,问我,你明白吗?你是他的骄傲。你喜不喜欢读书,我不介意,可是你爸爸如今能够珍惜的东西很少。我凝视着母亲,痛苦与难堪的感受涨满了我的胸腔,我明白,不能再跟父亲这样子交恶下去。当我们逞一时之快,以各自的方式糟蹋着这个家的同时,母亲没有想过要放弃任何一个成员。除此之外,我也心底雪亮,那席言论对于父亲势必是造成了莫大的毁伤。

  天生万物,乍看各自独立,互不隶属,地底下冥冥自有联络与感应,我们人的情感又怎可能不相互依绕,彼此牵挛纠结。如果要让我从三十岁的此时来分说,我会认为,我之所以待父亲如此,是因为我也渴望着自己能对他撒娇。我希望他尽快恢复成那个带领我,以车身丈量台湾南北广阔的伟岸身影,而不是常居壳内,偶尔走出来顾盼我成绩排行的伤心人。我希望在我为他表演了又一次精彩的余兴节目后,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好起来。我过于失望,而没有考虑到父亲在壳内太多年了,需要一段时间重拾对于人生的信心,以及,对自己的信心。

  数个月后的大学考试,我又上演了一次儿时节目,对着一行行题目,翻找它们所透露出来的信息,与我记忆中的印象相互比对,找出最合称的答案。这一回我又进了好学校,我以为父亲总该称心如意了,他的表现倒有些疏离,像是不敢再僭越,他还记挂着那个深夜的对话吧。又过了数年,一日回家,我看到父亲穿着我的高中运动外套出门,我问母亲,这外套怎么在他身上,语气羞怯得像是在追讨一个过于奢侈的礼物。母亲答,想扔了,但他不肯,径自捡过去穿,他说你高中的学校衣饰都要留下来。母亲又补充,你爸很怀念你高中的时候,他很喜欢载你们上下学。我知道母亲的话只说了一半,父亲对那段时期的怀念应限缩于我们决裂之前,那时我们像是十几年前那样,合作得完美无间,父亲负责驾驶,我负责歌舞,或陪他聊天调剂闷滞漫长的车途,我们一搭一唱,把镜片递送至那些专业人员的手中,接过他们签下的支票,再瞒着母亲跑去吃油腻的炸鸡薯条作为犒赏,到家时,一起演戏,宣称自己还饿。那个夜晚,我责备父亲,我以为自己在等待着真正的父亲。我忘了,玫瑰即使不叫作玫瑰,香气依然芬芳,哪怕是活得谨慎谦微且时常遁于壳内,他也毋庸置疑、独一无二,是我亲爱的爸爸。

  反复思考拼凑,眼前渐渐模糊,谁能给我一个清楚的答案,是我等到爸爸了,还是爸爸终于等到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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