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港台作品 > 寄住在贝壳里的海 | 上页 下页


  在我还没真正认识他之前,无法理解在刻意离群索居厌恶陌生人的眼光里,他怀有什么样倔强落寞的心情;无法理解惧怕与人沟通的他为什么总是在华灯初上之时,翩然走进人群,那眼光不像是享受人类摆动身体的旋律?这些疑问句,在我还没真正认识他之前,无从得知。

  一个贫穷少年带着他的小妹妹,没有流行的行头和配件,没有嗑药或吸毒的习惯,喜欢狂饮绍人米酒胜过威士忌、XO,想念海的另一边就是太阳的帮乡。疼爱妹妹和渔港边的流浪狗,没有想做大事业的构想,也没有想见见世面的念头。这样朴实安分的他,却在一个月之中一定会选择两天的夜晚,独自消失在他从小熟悉的渔港之中,走进繁华的台北,不夜城里的DISCOPUB和KTV包厢,为的只是想尽量揣摩、接近、享受、欣赏上帝赋予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吗?生命的旋律是从哪里开始起舞的?没有人说话。

  他只好全神贯注地,单凭一双明眸注视着这个花花世界。

  忽然间,看到一个头发垂到耻际多一点的男孩远远地从街角走了过来。如果要问起为什么我会注意到他,可能是因为很多汽车的喇叭声在他的身边肆无忌惮地吼着也没见他有任何反应的关系吧。

  你看这海最有感情的面貌吗?人们误以为“潮汐”是大海真正想表达的事情,却不知那只是在众目睽睽下企图藉以掩盖寂寞的一时喧嚣。

  当晨曦尚未染上渐蓝的海洋,站在码头延伸出去的灯塔边,做着一深二的调节呼吸,可以有一种利落清脆的水泡突地在眼前轻敲开,舒服得爽快的透心。当落晖映红了海的脸颊,退潮的海浪一波一波地似乎要渐渐褪去,却又流连在冰凉沙滩之际,浮躺在海中,自己也和不温不火的橘红海洋融为一体,像是一种温暖甜美的麻纱包裹住全世界的和美,一点一滴不曾浪费。这是一天之中海摇篮有的最美的两种感情面貌,两种不能言传之情。

  不过,这些清清亮亮几近透明的舒畅感受,是我还没了解海之前不知道的神秘感动。庆幸现在的自己很清醒。

  陪老爸钓鱼后的几个星期后、暑假刚过1/4的夏天,什么教训都记不起,只想着把每天都当作最后一天来活。“啊啊!这首我的我的啦!”“歪妹!我们一起对唱!一如往常地,从晚上10点进包厢之后的这个小空间被我们几个活蹦乱跳的死党搞得乱七八糟,不过服务生倒是不嫌我们吵,反而每隔半小时就送来免费胖大海。

  吃完小菜,又灌进几壮红酒,剩下三羡慕玫瑰红应该不到整点就会被喝光。“大哥,对拼啦!敢不敢!”“大家听到了喔!奇顺说的喔!输的话,这剩下半瓶玫瑰红!奇顺要灌掉!”“好啊!怕你喔!”这一对哥俩好你每次到钱柜KTV的例行性节目就是拼酒量,我只是小啜一口红酒看着他们嘻闹。

  三五好友时而结伴夜游,时而露营烤肉,看电影逛街打工参加跳舞社团,卖场里逛街大采购,再不然就是唱KTV或泡在DISCOPUB里头狂欢一整晚,大学生过的生活听起来似乎很惬意。当然,十根手指是数不完还有多少五花八门没被提点出来的,多半也有着荒唐疯狂又洒脱却满不在乎的意味。但是,那些对现实生活没有帮助的享乐和比毫不具意义的散漫时光,却是我们在一生当中最能耍赖又或可以偶尔不负责任的最后日子,是一种一去不再来的瓷意的美好。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反省能力的,要不然也不会看着身边胡乱瞎闹的同窗却一点儿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是的,当陷入某些思绪之中,我便什么都听不见了。像把灵魂抽离躯壳一般,虽然仍带着微笑却掀起一丝不消、一股落寞,很奇怪,那种自命清高的感觉很快就会消失。人是害怕寂寞的,我不是真的聋子不能体会听不见的悲哀,甚至我还会以为“耳朵听不见”其实是上帝给的恩赐,只为讨厌自己的糜烂迂腐竟然胜地过于偶尔闪瑞的那种高傲脱俗的心理。

  “喔!拜托,阿贵怎么还没来啊?”“可能要等蓉蓉打工完再来吧,她不是11点下班吗?”大家在播放歌与歌之间的停顿点发着牢骚。我顺着刚才的思绪发起呆来,忽然歌声又起坐我歪妹用手肘推推我说:“喂喂!儿,你的歌来了!”恋爱经验多少不知道是不是与离悲伤远近成正比?我不知道,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有理解自己目前心中的不悄悲伤离我有十万八千里远,但奇怪的是,KTV播放出来的悲伤情歌却几乎要吞没全世界的快乐,就仿佛要告诉大家每个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不幸,廉价得可以。我觉得难以呼吸,失去憧憬。

  “啊!阿贵叫我11点半下去带他和蓉蓉上来,我先下去等好了!歪妹帮我唱!”麦克风一交棒,歪妹就开始喜孜孜陶醉地唱了起来。一个起身,落寞立刻矗立在身后并尾随而来,而此刻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忧国忧民的混帐个性。

  没有歪妹奇顺疯狂的手舞足蹈,沙发被我坐得温温热热的,一起身便有一种不耐烦,也许是因为过于理性、过于庸人自扰,又也许是对于一成不变的生活感到焦躁不安。一个人听着一间间包厢此起彼落的歌声,走在向来富丽堂皇的钱柜长廊之中,双手插着牛仔裤口袋耸着肩走路,偶尔搓搓手臂偶尔展臂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冷卸变得好强,心也变得很冷。

  钱柜大厅的沙发上,等候欢唱的人数仍然络绎不绝,回旋大梯下的小喷水瀑布是惟一的清凉,淅淅沥沥的小水声纹进我的心坎去来来往往地透着水波映出的光亮。我忽然笑了出来,发自内心的平凡感动让人踏实不少。

  皮质沙发就靠在玻璃边,可以看到外头车水马龙的霓虹灯,一面热能寻着阿贵和蓉蓉的身影一面发着呆。忽然间,看到一个头发垂到耳际多一点的男孩远远地从街角走过来。如果要问起我为什么会注意他,可能是因为很多汽车整理叭声在他的身边肆无忌惮地吼着也没见他有任何反应的缘故吧。他自顾自地走着,像个横行霸道的孩子,脸上却带着笑容,真是有点莫名其妙。就这么一路走进钱柜,给柜台人员递了张纸条就被服务生领着上楼去了。也许他觉得来唱歌是一件开心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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