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169)_简媜

一六九

　　▼寻找奇迹

　　希腊神话里，宙斯的儿子坦塔洛斯是个暴虐且傲慢的人，他以残酷的作为冒犯了诸神；神祇将他打入地狱，罚他站在大湖之中，湖水漫至下巴，但当他口渴想要低头饮水，水即速退，一滴不剩，让他饱尝焦渴之苦。湖边有各种果树，结实累累，但当他想要摘取，一阵狂风将树枝吹向云际，让他领受饥饿之苦。最可怕的折磨是，一块大石头悬挂在他的头顶上，随时有坠落的危险，让他饱受粉身碎骨的死亡威胁。嘲弄了神祇的坦达罗斯，必须在地狱遭受这三种苦刑。

　　长者的病程若过于缓慢，缠绵病榻不进不退如卡在岩缝的羔羊，其受苦的程度不下于坦达罗斯。当此时，屋檐下常有医疗论战之即兴演出：或为中西对决——弃中就西、弃西保中或中医为体西医为用；或是灵药传奇、祖传秘方再现——一帖喊饿两帖下床三帖下田；或是奇人异士发功拯救，肿瘤缩小，积水消退。

　　在这场生死拔河比赛中，态势越来越复杂，第一回合是子女与父母联手对抗死神，第二回合变成以病人为绳，子女与死神拉锯。是以，病人与家属一起进入脆弱期，惊惶如受暴的稚童，渴盼奇迹如地狱里的坦达罗斯，而奇迹使者的话语总是如此：“我同事的爸爸就是看那个医生好的，（压低声音）也是肺癌第三期，你快带你爸去，不要来不及了！”或是：“你妈妈睡这间房不对，整个磁场都乱了，负能量太强，容易窝藏冤亲债主，化解方式是把这一面墙敲掉！”

　　奇迹需动用到泥水工，要不就是在远方，越远越有奇迹，必须开车九拐十八弯又九弯十八拐，才见得到治好无数位被西医宣判死刑的末期病人的神医，求得到高僧加持过的灵水，吃得到有缘才赐下的不传之秘，遇得到能消灾解厄、起死回生的延命高人。

　　火爆争吵常在这时点燃，信与不信交战，迷与不迷决斗，甚至哭喊：“你没看到爸爸那么想活下去吗？你为什么不试试看？”

　　于是，黎明即起，搀扶病榻上的老父，背他上车，系好安全带，左右各塞一个椅垫以免晃荡，“爸，我带你去高雄看一个神医，他会治好你的病！”瘦骨嶙峋的老人家点点头已不能多言。车行向南，如风雨飘摇中一叶扁舟航向传说中的仙岛；岛上有袪病花、长生果、不老泉，令骷髅重获肉身，肉身夺回青春。

　　或是，挥汗如雨赶回家，手拿一大罐药粉，奔至病榻前禀告：“妈，这是我去求来的秘方，你吃了就会好！真的真的，很多人第一次被抬着去，吃完一罐，自己走路去了！”可怜床上老母连吞一口水都要呛了，那一大罐药粉怎个吞法？“医生说，吃完这罐药，就能改善吞咽能力！妈，嘴巴张大一点，把它吞下去！”

　　传说中的奇迹总在远方，而且总是来得太迟。

　　鲁迅《父亲的病》，为了治疗老父，延请名医到家诊治，第一个医生开了方子，“药引”难得，得去河边掘芦根，搜寻“经霜三年的甘蔗”。药方一换，药引不同，就得大忙一场。忙了两年，老人家的病没啥起色，水肿逐日严重，不能下床。换了第二个名医，用药不同，药引更是刁钻：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

　　蟋蟀易得，他家有个百草园，要几对有几对。但另一味药引“平地木十株”，可就不知道是啥了。鲁迅写来风趣：“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终于问到爱种花木的远房叔祖，才得见庐山真面目。再要有一味丸散叫“败鼓皮丸”，用破鼓皮做成丸药，因水肿又叫鼓胀，所以用“破鼓”破之，收克伏之效。照这逻辑，何不干脆拿刀子刺一刺肚皮“破鼓”算了！

　　药方不见效，医生竟建议在舌头下点灵丹、请人看前世冤愆。鲁迅也觉得过头了，没做，光吃药打不破水肿，老人家终于躺在床上喘气了。

　　往下十分逼真，那病榻前的难关是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的，不妨请鲁迅莅临指导，跟我们做一场心灵交流，（作者递麦克风）有请鲁迅先生。“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我有时竟至于电光一闪似的想道：‘还是快一点喘完了罢……’立刻觉得这思想就不该，就是犯了罪；但同时又觉得这思想实在是正当的，我很爱我的父亲。便是现在，也还是这样想。”

　　鲁迅忙过的事我们正在忙，课题一致，只是忙法不同。老人家启程的那一日到了，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衍太太，见鲁迅兄弟像傻子一样杵在那里，指挥他们不该空等着，给老人家换衣服，又将纸锭与经文烧成灰用纸包起来给临终老人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彷佛有一些痛苦。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听完鲁迅自述，有两个感想：

　　感想一：唉！

　　感想二：在悲伤中被衍太太催促，像我这样昏头昏脑的人，可能惊慌地喊成：衍太太！衍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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