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43)_简媜

四三

　　▼版权所有的人生

　　一开始，我们手上的人生版本只有第一章。犹如一部小说，首章已被设定，时空背景人物情节，不得更改，以下却是空白，我们得续写。

　　翻开每一页白纸，希望看到提示，一首诗、一张图或是蛛丝马迹。然而，天机不可泄露，我们没有贾宝玉的运气。

　　宝玉梦中神游，到了离恨天上、灌愁海中、放春山里的遣香洞，洞内有个太虚幻境，遇见掌管人间风情月债、痴男怨女的警幻仙姑。这仙姑比帕里斯遇见的爱神正派，她像是情感生活辅导组的总教官，不像希腊爱神只管金苹果不管人间死活。总之，境内有殿，藏放各式账册，是一座不开放的情债图书馆。仙姑的辅系大概是图书馆系，所以账册管理得当，分类为“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还有“薄命司”。各有几十只大橱，用封条封着，内贮普天下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宝玉翻查家乡的金陵十二金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上头以诗画隐喻人物、判定命运，譬如：“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判定了黛玉、宝钗悲局。余者判词，若非红颜薄命、遁入空门，即是晚景凄凉。一场稀世才子佳人共谱的金玉盟，到头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即使宝玉过目不忘，尽览姐妹们的运途，又有何益？大观园的日子仍然得过下去。即使第五回已决定“挂玉埋薛”，满纸荒唐语、一把辛酸泪，曹雪芹还是得提笔蘸墨，一字字写下去。

　　人生之难，不在于不知结局，在于知道最终逃不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还是得春花夏叶秋实冬枝地过下去。然而，难道季节更替之中毫无可慰之事、可爱之人？或许人生之奥妙即在于此，字生字、句生句之中，书写的乐趣沛然涌生以至于忘忧。日升月落，勤奋的笔不曾停歇，写着写着，赫然发现人物增多、情节错综，离命定的第一章已经很远了。人生之美，在于过程的繁复诡奇，在于书写的这版本虽有做不了主的架构，却也有做得了主的段落。

　　终究，我们得问自己一个问题：“第一章的难题，都处理妥当了吗？”

　　那命定屋檐下的难题，设在原生家庭内的暗桩险局，无法脱逃；最脆弱的童稚阶段、多愁善感的少年岁月，屋檐下既是养育我们的庇护所，可能也是赐下人生第一道重伤的伤心地。有些伤痕源自命运的残酷捉弄非父母之过，但有些伤害来自心智与修为双重欠缺的不成熟父母（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成熟），恣意对家人施行精神与肉体的伤害，而且在他们的字典里没有“犯错”与“抱歉”这两则词条。

　　第一章第一段若是伤痕与眼泪剧情，别期待下一段马上出现疗愈与灿笑，给予伤害的地方不可能给予解药。永远不要期待在第一章读到忏悔的眼泪、拥抱与宽恕，心狠手辣的一流小说家，绝不会让他的人物在第一章出现和解。

　　人生亦如是。首章，无法删除，也就不必缠缠缚缚织成爬满蠹鱼的厚内衣终生穿着，不如把力气用来惕励自己，壮大魄力、屯垦智慧，予以整顿、修复、收纳于适当的位置。天空中，多的是带伤飞行的鸟，我们总会走到够强壮的年纪，回身把记忆中那个啼哭的小孩解救出来。

　　于是，我们得问自己另一个严肃的问题：“我的第二章，是否复制了第一章？”

　　是否，昔年暗夜的恐惧化成今日的暴戾语句，丢掷给我的子女，看到他们畏惧而发抖，我才获得抒压？是否，恐惧借我之手遗传，痛苦经我而复制，伤害因我而轮回？是否，原应用来记载辉煌重生的第二章，抄袭了第一章，仅是换了名字？我始终活在第一章的庞大阴影里且辛勤地复制这阴影给子女，昔日颤抖的小童长成扭曲形变的人物，变成第一章的奴隶，邪恶与愚昧的追随者，在日升月落之际，浇灌一畦畦茂盛的嗔恨、怨怼、憎厌、愤懑。是否，当看到我最亲爱的家人受伤，我的童年瘀痕才获得疗治？

　　远方天际送来晚霞，五十门槛已架升起来了，这版权所有的人生必须进入第三章。剩下的稿纸不多了，审视半生手稿，那不能修改的文字，写的是“浓在悲外、淡在喜中”的性灵故事，还是浓云浊雾的复仇大纲？“我要把等不到抱歉的第一章，悔恨交加的第二章，继续写入五十岁以后的人生吗？”

　　若是，这必是可以作为教学模板的烂小说了。行年过五十，昔日烙下憾恨的人恐怕已作古了，人，怎可能向一座坟墓要到道歉？若真有鬼灵使者半夜捧来森森凉凉的一纸歉书，有何意义呢？难道要用来装饰自己的骨灰坛吗？而屋瓦覆盖之下，每个家族难免出一个“标靶人物”——若有标靶药物治他，全家可得安宁。别为了抵抗讨厌之人，却惩罚了所爱之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拔了那根毛发会引发连锁反应，甚至掀了屋顶，扩大战场，那么，伸出去的手就缩回来吧！那一茎发，无法无天的发，不能以暴易暴，就在精神绑架与协商沟通之间寻一处可接受可管控的小道场，当作是今生来督促你修行的逆增上缘；修了三分怒，换修三分恕，剩下的修四分“随它去吧”，诚恳地，与他修一个“来世不相逢”。

　　“未经检验的人生，不值得一活。”亚里士多德如是说。

　　抬头望天，该流的泪水已蒸发成浮云，积雨云在草原落下甘霖，草根吸吮雨水，欣然成长，开一片野花回报你的泪。这就够了。生有限，恨归零，爱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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