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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怕不够深又怕妹咪逃,下手有一点力道,血啪啪几滴在毛上落开;妹咪大惊吓,呆去。她抱紧她捏住小爪直奔他诊所,推开玻璃门,门上挂铃叮当一声,空调清凉,灯光剔透如琉璃。他在那里。

  “不知道踩到什么,受伤了……”她心痛的表情并非全是作态,他没说话,也没正眼看人。“妹咪乖,叔叔帮你看手,一下子就好了。”妹咪忽然抬眼向他,极哀伤极哀伤地大喵一声,他脸一抽动,紧握妹咪足掌,移来器械消毒、上药,轻之又轻地包扎。最后摘下手套掷进垃圾桶,在水槽边仔细洗手,意思是一个病患结束,工读的男孩就自然会过来收拾善后。

  看得清楚,他的手确实有一些微疤,无伤大雅。干净接近苍白,指甲宽而平坦,骨节刚强。她就一直看着他的一双手。

  “你的猫非常乖,非常懂事,我没有碰过这么懂事的猫。”他转过头来长长地无表情地直视她,显现一个四十出头男性想要使用就会有的力量,“这个伤口不像猫自己造成的,你应该好好照顾她。”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注意,谢谢医生,谢谢。”

  毕竟伤得不深,不到一周妹咪即可行动如常,它似乎自行决定这是单纯的意外,一切待她不改,她睡时依旧要热热拱在她枕边,她出神时则依旧要攀到她膝头上张望;这次她想到将喝尽的几个玻璃瓶碾碎成渣,混在猫砂盆子里给妹咪掏扒,原先只是试试而已,未料效果栩栩如生,完全不像谁的加害,“医生,它玩玻璃杯,打破了,结果笨笨地踩上去。”

  又过十天半个月,这次是妹咪右前脚的两根爪子。“医生,是我太不小心啦,”她先讨好认罪,“我给它剪趾甲,一不小心剪太深,把它里面的肉剪到了。”

  他端起一看,何止太不小心!猫的趾甲似人,也分两段,一段纯然角质,修剪只能到此为止,此后都是十趾连心,妹咪趾甲整整齐齐断去半截,就像把人的指甲盖硬从中段掀去,如何会是这样误剪!他一抬头看见她双手握搓,眼中向他放光,自己事后想想,都说什么不明白为何会一瞬暴怒起来,将手上一把清耳钳往诊疗台上一掼。

  “你到底是怎么在照顾动物的!一个月脚就受伤三次!你下次再让猫受这种奇奇怪怪的伤,就不要再来找我看了,去找别的医生处理!免得我看了就生气!”

  妹咪缩在角落睁眼看着她,候诊室一个穿运动衫的中年男人牵着大狗,人狗都看着她,工读的男孩助手看着她,总之屋内所有眼睛都看着她。只有他没有,他正背着身子为妹咪准备药水纱布等等。她知道他回过来时会是怎样的视她如弃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在看的那种眼神。

  她紧抓起妹咪疾走而去,下班时间,城市正要化成许多光线流入街道的时刻,路上一阵乱,几秒后那工读生也撒脚冲出:“小姐小姐小姐!医生说要把猫咪的脚先治好——”追了两步:“——算了。”他回头返进诊间,经过骑楼底下,顺手往梁柱上的开关一按,招牌的灯箱亮起,那上面绘了一只辨不出猫狗鼠的卡通动物大眼睛,顿时从晦暗里眨起了光亮。

  ※

  周五夜晚,她今日没有轮班,屋里所有人都不在,只剩她站在后阳台充作烹饪处的炉前,点火烧水准备一个人吃饭。再端着锅子回到房间时,恰好住隔壁的两个女孩一同回来,“啊,陈阿姨,你在喔。”“你们回来啦。没有出去玩啊。”“回来洗一下澡,等下就要出去了。”

  妹咪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太奇怪地全心信她,自始至终。因此她也不得不全心相信妹咪定有一个为她的使命而来,否则怎么会连舍身的时候都那么柔顺无怨没有挣扎?她的手握妹咪喉咙时连一抓都没有被抓。

  她一边看电视,一边安排汤匙里酸菜姜丝与血块的等比例。她母亲在她小时候经常制作的。那时市场里还有人现屠,家里多出几块钱,她母亲就去等猪血或鸭血下来,买得小小一包回家理过,倾入滚水煮成嫩猪血嫩鸭血。“一两活血强过一斤死肉。”母亲看着她吃下去。

  年轻女孩之一洗完了澡,跑去敲另一个女孩的门,两人在屋里声音压得很低地抱怨:“一定是陈阿姨啦,刚刚那间水比较大比较好洗的厕所又被她的MC(月经)滴得到处都是……我刚刚洗澡都帮你冲干净了……”“谁叫你每次都爱抢那间,又爱抢着要先洗……”

  要是平常,她是不可能听到这样紧小的声音,然而此时她眼目明亮,心胸胀满,感到不倦不息不死心的秘密喷发,正在酝酿。妹咪的柔若无骨,妹咪的娇声,妹咪的媚态,小母猫绵延数公里的荷尔蒙,她一口一口食后,感到下腹坠热,低头一摸,忽忽就是一手彩血。医生,我都停经好几年了,现在又流血,你可以看看我得的是什么病吗?医生,你看得出来这是猫病还是人病吗?医生,你好喜欢妹咪对不对?那你一定也会喜欢我。妹咪,妹咪,下次我们一起再去看医生。

  (2007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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