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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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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真不知道她何时练出品鉴食物这副衷肠。有时他差点要开玩笑,以为这是个不错的双关语:“喂,你这么懂,什么时候在外面偷吃了?”可是光这样想一想,自己都再度看轻自己,真是无聊,无聊的半老男子。还秃头。 有一次他一边嘴里嚼一块妻说硼砂泡过头太脆的锅巴虾仁,一边想着这句不很俏皮的俏皮话,妻忽然说一句,仿佛暗中对话:“你说,夫妻像我们这样子,也算不容易吧。” “是啊。” 他不深究妻子口中不容易的意思。谁的容易都是退让,谁的不容易也都是退让,只有他们的容易或不容易是谁都没怎么退让,几十年日子,也就成了。妻一生除了吃,从来不任性,他自己一生,连吃都不任性。愈是太平盛世,做人的心眼子愈是有九弯十八拐的难关,他想想,两人能好,恐怕是刚好凑上了彼此的曲折吧,实在是戏剧化的几率,骆驼针眼盲龟浮木的几率,可是,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亲友偶尔相笑他们是模范生,真会有晚辈勤勤恳恳问他“经营婚姻的秘诀”。他有点发坏,想是不是应该这样说,说我们不过是没有更好地方愿意收留的两个人,一生又懒得高枝攀花——啊对了,所以秘诀就是懒,你记得,懒一点就没事了。 但谁叫他一生不任性。下属请他主婚,他总是笑着对眼花花的说要务实,对硬邦邦的说要浪漫,劝刀子嘴的口头甜,劝豆腐心的心水清。即使有一个最尴尬场合,一个桌与桌间不断有人传话,说女方原是许多次将男方丢弃的保险套拾起,偷偷将精液抹入体内,终于逼孕成婚的场合,当司仪喊声“长官是知名的幸福婚姻的过来人,我们请他给新人说几句话”的时候,他也能对着气色比芦笋还青的男方家庭,做阔绰貌,文雅地说:“我觉得,不管怎么说,人就是缘分吧,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心得给两位新人,不过,新郎在我们的单位里,是位非常力争上游的年轻人,我相信他的婚姻也会力争上游。”他望着舞台上大肚的短发新娘,新娘下个月临盆,脸上已很黄肿,乳与腹贴着男人的手臂,扬眉斜眼,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但真的未曾见如此饱足而破败的人身。“爱你所选,选你所爱,我们衷心祝福他——他们。我们衷心祝福他们。” ※ 妻开始把考察过的婚宴餐厅传单或菜谱收在家里的旧相簿里。周六下午他看到妻把一叠花纸像成绩单分成三堆,不用问他就知道那是很好、普通和不好。不好的丢掉,普通的一叠装牛皮纸袋,最好的夹在他们家庭照片册页间。两个孩子三五岁的小脸旁凑和着东坡肉,他少年时去海边堆沙撅起臀上立了一盘活龙虾。 “为什么不拿一本剪报本呢?那种一页一页是透明塑胶套子的,中间有一张纸,两面都可以用。”他想起公司里小朋友们每到中午端出这样一本,里面小店搜罗万象,像流水席一样轮着叫进办公室里。都是汤面水饺烩饭便当,油浮于水,味精多过盐,但年轻人围一桌就像满汉全席。他有一次眼馋,让秘书帮他叫了碗酸辣汤饺吃掉,不消化,委顿终日。 妻耸耸肩:“不想要。” 他不是很喜欢妻子这口吻,太冷静,妻的冷静有两种,这是冷多于静那一种。他望着妻背后,忽然发现她发胖。她的内衣钢圈让躯干中段上下流出一圈薄脂肪。他感觉眼前生动,忍不住伸手摸一下。妻唧一声笑:“唉,很痒。你干吗?”他说:“明知故问。” 他们的性还是一样没有问题。他冲澡时忽然想,难道妻说的“不容易”指的竟是这个。那就真的不太容易了。当然也不是说生机多么旺盛啦……可是,两人到现在还有韵律地喜欢着对方身体,是有点离奇。他年轻时一直以为这时身体的事早该过去了。水很热,他想睡一下,他想和妻说好不好今天就别出去吃了,你看我刚刚一量体重居然也胖了,我已经没什么头发了,再有个肚子,能看吗。他裹着浴巾前脚干后脚湿走出浴室,想着跟妻说好不好剩菜热一热吧,我们这几个礼拜,点的比吃的多,丢的也比吃的多,你想想有多少大卡的营养肥在垃圾车上。适可而止吧。 可是妻在客厅,早就端正了衣裳。是象牙白七分裤与小鸭黄的Polo衫。妻没抬头,也不开灯,就着窗外青黄不接天光,手里啪搭啪嗒一抽一抽翻着那相本,由前往后,由后往前,由前往后。他看见,心里一咕嘟,就脱口而出:“喂,不是说晚上要去试哪个饭店的菜吗?可以走了吗?”“好,走。”妻蹦蹬一下起身,踩鞋就要出门。 “等一下等一下,”他喊,扯住身上浴巾,“开什么门,快点关上,我衣服还没穿啦!” ※ 一周两餐,一周三餐,一周五餐。一桌菜,团团圆圆,旦旦而食,他真不行了,这样子吃法。 什么去处都有。他知道这是个吃城,还真不知道有那么多地方三头六臂七十二变化整治这些山海经。他分心了,他开始注意周围食客,在脑中使弄神经兮兮的警句。十年修得同船渡,不知你我是几年才修得一锅吃?你们为何而吃?丧钟为你而吃。这句不合逻辑的怪话头冒出来,他觉得太不吉利,赶快喝眼前一盅佛跳墙,有佛有保庇。那是一个中午,他们在城市耸起极高楼尺处对坐两份套餐,四面环窗,城市在眼底躺着,灰灰起烟如卧病多咳,这里是本城知名的喜事场景,妻非常中意,往外看看,说:“下午好像会下雨。下下也好,洗一洗空气比较干净,你看view真好。我们请晚上,夜景一定更好。”他想这城市就算下盐酸也洗不干净。还有现在如果失火或地震就死定了。 妻子还往许多街巷边角的老店小馆子去。他终于有了说法:“可是喜酒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请呢,你也不想在这里吧,试了也是白搭。我们不能这样吃了,真的不健康,你明明知道我们这年纪一吃就长肉的。”他捏捏自己的腰:“你看看!”摸摸妻子下巴:“你看看!”这次不是调笑,妻子生过两胎也没变的身材,短短时间已显得紧迫盯人。“我都不敢去量血压血糖胆固醇了。” “我想小店也有小店的做法。如果厨子手艺好,就把人请来,租个户外场地做外烩,像国外那样,自助餐,亲朋好友随便吃随便聊,”妻口气晶亮,“这也是个做法是吧,气氛不是比乱哄哄的大桌菜好很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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