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黄丽群 > 海边的房间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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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伯去对岸炒楼之后她成了主任,一个专业投资客转到她手上,大户,中年未婚马脸男,一次办完过户对她说:“累死了,走,去按摩。”非荤非素一句她弄不清楚,难道是调笑?都惊慌起来。谁知道就是所谓的SPA而已,很大方的。她倒舒一口气。一脚踏空。 其实马脸男哪里需要“松一下”。马脸男有钱,更重要的是有房子。那是在一般人都还不知何谓“投资客”的时候,他就跟伯夹着市区精华地段几个边边拐拐的老社区做起来了。伯有本事帮他找来极破旧低价鬼屋似的烂芭乐;他有本事死角做活,一间四十坪不到的房子隔出起码五笼,装潢亮晶晶,小浴室里还有按摩式莲蓬头。“饭店式套房,一卡皮箱就能入住”,一笼若无九千一万租金不办,供不应求。马脸男手里几套这样的房子。 某次她接上一个过路客,百货公司专柜小姐,二十七八岁,也谈不上什么美,就是水果相,刚离枝剥了皮紧绷一层水膜的荔枝。带她看马脸男一处地方,十分中意,却没下文,还是某次他自己说溜嘴:近于免费让荔枝住着一间,她看过,有扇对着行道树的长窗,还签了正经八百的约:月租一千,包水包电包网路第四台,期满照样重立合约或者搬家。她好奇心起,问下去,才知道马脸男江湖混成了马精:“小姐,你有没有男朋友?没有哦?奇怪,这么可爱怎么会没有男朋友?(马脸男告诉她:不要讲漂亮,讲漂亮听起来就很色;说可爱,好像称赞小妹妹一样,女生就很喜欢。)不然这样啦,房租喔,房租我算你一千就好(伸出一根食指),包水包电包网路第四台,那我有时候晚上会来这里看你。” 马脸男说:“怕?干吗要怕?我什么都没说,要就要不要拉倒。会来看我这种房子的都是上班族啦,良家妇女,不敢怎样,顶多骂两句走掉,走了就走了,反正谁也不认识谁。”马脸男回味,愈说愈深:“信不信?之前有个大学刚毕业上台北的小女生,我都没想到还是在室的。让她免钱住了两年半,就是延吉街巷子里那一间,你知道那边吧,后来那边几乎都交给她管。” “那她现在呢?” “结婚了,”他侧手挡风,皱眉把烟头吸亮,“包了八千块红包。” ※ 练举重时也按摩,但她不算个咖,通常就是跟也不算个咖的女同学在练习后互相按压伸展。那都是不讲身体的,讲的是斜方肌三角肌、小圆肌大圆肌。马脸男第一次带她来,问都不问就帮她安排了一个17号。“这个是老师傅,很厉害。”她没办法抗辩,怎么敢说自己不习惯让男人全身上下碰身体?她几乎可以想象在场所有人(包括马脸男)肚子里的同一句台词:“谁想骚扰你。”但他们会骚扰魏亮亮,学校后巷子那个变态特别爱对魏亮亮脱裤子;或是公司的女同事,女同事在外面跑,被有恃无恐的大户搓手捏大腿,她在边上听她们抱怨,有次其中的谁还哭了,因为对方直接把手掌穿进她窄裙下紧贴的双腿隙间;于是伯就要她有时陪着她们出去,让对方也还敢摸,但也别一路摸上去或摸下去。 17号,老师傅,专业,话很少,她穿衬衫背心西装裤,以为她是男的。她出声回答:“喝薄荷茶好了。”才发现称呼错了,老师傅是捏遍生张熟魏的人,知道再说什么都多余,没搭话,下手很周到。一个小时让她整个人固体弥漫成气体,升华了。 她没想过活了三十六年会被一个干柴似的老头这样。特别可耻的是人家完全堂堂正正,一点不对也没有,中间还隔了一层白色大浴巾。此后也只好一直光顾了。她不指名特定的谁,按得好不好当然有差,但对她而言没差,其实就是付钱买各种不一样的男人在她身上光明正大摸一个小时,这一点她尽量不去想。 也不那么直白就指名男师傅,所以有时,很偶尔也会碰上女子,大家便都静静的。然后她会睡一个不着边际、松软的短觉,醒来之后嘴唇干干的,舌根很苦。 86号鼓起指节,又轻又着力地揉搓她的脚心。 ※ 做这一行,也并非走不出去,放眼看去哪个不是领带套装空调电脑办公桌,但不知怎么总是欠体面。马脸男一场推心置腹后她更觉得“中介”两字有皮条气。广告当然都温馨,不是买卖是为你找一个家,其实无非哄左拉右,上下其手,西晒是采光一流,窄巷是闹中取静,违法加盖外推防火巷是使用空间大,对客户要既热情又势利。许多人以为业务做在话术上,光会满嘴跑舌头,错了,像她处处欠一点,也不是不会讲话,也不是天花乱坠,反而不知怎么有种实木似的可信成色,可信就值钱了。 只有她家里的人不信。那时她说要搬出去。 “你要搬出去?搬去哪儿?”这是她爸。 “我买了房子。” “你买了房子?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这还是她爸。 “对啊,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这是她离婚的大哥。 她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解释自己哪来的钱买房子,一个人,在房屋公司干了近十年,升了小主管,然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很奇怪吗?男人们讨论一阵子景气、房价、市场、贷款、头期款,结论是:“怎么可能?” 她爸转过头:“你不要骗人哦,你真的买了房子?不会是交男朋——” “怎么可能。”这是她妈。对丈夫闻一知十,总结了她爸吞吞吐吐的下半截话。“人家大小姐翅膀硬了啦,说走就走,了然哦。” 她很平淡:“搬好之后你们可以来看看。” 多年前,还没满十六岁吧,她曾与她妈起一场口角,当时她父兄都不在场。不过是灰尘一样的细故,最后她妈讲:“不满意你可以搬出去啊,不要住在我的家里。你有种搬出去啊。” 她反复地说:“好啊搬就搬,搬就搬啊。” “不要光说不练哦,你以为搬出去那么容易哦?你有本事吗?” “我——”这样说,她自己也吓一跳,“说不定会有老男人包养我。你怎么知道。” 她妈翘起腿,那双腿跟她的很像,叠起来,膝盖内侧推出一窝肉。“你以为咧!你长这样,哪个男人会包养你?笑死人了。” 无论如何她母亲也都不是美人,但是无论如何结婚了,养着两个也不是自愿就被生下来的孩子,有资格对她说“不要住在我的家里”;她要离开,也有资格对她说“说走就走,了然哦”。她一败涂地。日后,很多年后,她才隐约懂,那说起来恶意刻画与伤害的成分当然也有,但主要也不是那些,而是女人与女人的势利,女人与女人的势利六亲不认。她父母,小市民,两个人同在一所中学里办了一辈子庶务,除了儿女一生中没有机会优越谁。她不声不响买房子这样物质的小胜利非常不孝。 结论是“还是她聪明”。“像我们这样傻傻结婚生子养儿育女就是笨。有什么用,生孩子最没用。”她母亲说。她不讲话。她父亲没讲话。她大哥啧一声,抓起遥控器转到八点档乡土剧,一阵喧哗,电视里的情妇上去就扇妻子一耳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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