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黄丽群 > 海边的房间 | 上页 下页 |
| 一〇 |
|
|
|
伯嘿嘿笑:“最可笑的是什么?最可笑的是,一个妇产科医师娘,四十岁,人工终于做到一个小男孩,包一个十万块的红包,千交代万交代,要悍哦,这个小孩要够悍哦,有好几个堂兄弟姐妹,不悍不行哦。结果时辰不到,孩子就出来了,她老公亲自帮她接生,夫妻俩硬憋憋两个半小时,憋不住,刚刚好差一刻,十五分钟。他们来问我这个八字怎么样。看都不用看,怎么可能好。” 伯说:“天不给你,你硬要,祂就不但叫你拿不到,还要让你受罪的。” “嗯。” 伯说:“以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就可以,人生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嗯。”他在电话旁的桌历纸台上信手写下“不接剖腹择日”。 趋吉避凶,知命造运,妻财子禄,穷通寿夭,人张开眼到处都是大事,可是他觉得,那些再艰难,也难不过人身前后五孔七窍。他记得几次在伯娘病房里外,跟伯两人怎样地计较她饮食,怎样为了几CC上下的排泄忽阴忽晴,觉得日子一切,不过都是伯娘屎尿。伯有一绿色本子,详细记录伯娘病后每天吃喝多少,拉撒如何;医嘱用药等等,反而从不提起。 有时他怀疑伯是不是也这样写他。 伯娘走的那日,本子上写了一百五十CC梨子汁,是他早上喂的。伯娘喝完了,精神一般般,不算太好,也不算坏,看了看电视新闻说想睡一下,她每天都是早上吃些果汁与粥,然后睡一下的。他坐在病床前啃另外一个梨子,吃完洗过手回来,才发现伯娘睡容十分奇怪。 回光返照,常听说的人临行前各种神异情状,甚至几句交代或者成谶的语言,伯娘都没有。他以为七七四十九天,两人总能梦过一次吧,也没有。反而是那时,两老都还没见过的女友,在另个城市给他电话:“……我好像梦见你妈妈。” 女友说,伯娘着嫩黄色套装,颈上短短系一条粉彩草花方巾,站在傍晚闹区的马路边上,梦中伯娘向女友抱怨,她的东西都没有地方放,女孩低头一看,果然许多随身小物落在地上。 他跟伯说这件事,两人赶紧拿了伯娘生前爱用什项,包括一只名牌手袋,请人照样糊成纸扎,否则,没有理由远方女友会知道伯娘最后穿什么的。他问伯娘梦里看起来如何,女孩想了想:“胖胖的。”他听了,眼泪一直流,伯娘病前,确实是丰肥的妇人,可是纳棺前为她换衣服,身体吃不住布料,空落落的,伯说:“看起来很苦命。”他听了,觉得头昏,心里想都到这个时候苦命好命有什么差别呢,但还是去找来别针,想将裙腰缩起,看上去就有精神,葬仪社的人劝告:“不好呢。火化的时候,别针那个塑胶头会熔掉,到时候一截尖尖的针留在师母骨灰里,万一跟着入瓮,先人不安,对家运很不好喔。” 伯终究偷偷地把伯娘的衫裙都紧得十分称身。伯一边说,这说得没有错,千万记得,到时候要统统挑掉,他一边算总共用了几根大头针。后来却真的,大家细细爬梳,仍没找齐,不知是烧化了,还是落在炉里,“对家运很不好喔。”有时他想,或许真有残留一些,一直在那只坚玉坛底刺痛着伯娘吧。 为了那梦,女孩赶到他家帮忙。伯娘是孤女,伯是几代单传子,讣闻上只有孝子跟杖期夫①。从前他考试,亲属关系表就背不起来,现在最多有邻里与几个特别熟的老客人,场面再漂亮、布置满堂再贵的大爪黄白菊与蝴蝶兰,他仍然觉得是身后萧条。她来了,感觉好很多,而人身后诸多眉角,她识规识矩,令他十分诧异。 〔①妻入门后,曾服翁或姑或太翁姑之丧,妻死,夫称“杖期夫”。〕 那时他们交往不到一年,实在不久,许多事还来不及交换。一个晚上,伯已睡了,她洗澡从客房出来,敲敲他房门,两人半累半精神,躺在床上说话,女孩慢慢告诉他,她父亲从前在中菜馆子做大厨,日子还可以,家族里一个姑婆,找他合伙开港式茶楼,三层楼,宫灯彩檐金漆红地毯,都是假的,但担保与文件上她父亲的名字,都是真的。那时她与妹妹都很小,她们偷听父母深夜争执语气,听见每到“还债”两字就咬牙,以为是骂人的话,两人吵起架来会大喊:“你给我还债!”“你才还债!” “我爸回去给人请,当厨师,半夜再跑出租车,太累了,到死前都不知道身体发生什么事,倒下来马上没心跳呼吸,死亡证明上写多重器官衰竭,其实就是累死的。我妈继续养小孩还钱,门牙坏了拔掉也装不起假牙,最便宜要两三万块呢,张开嘴黑黑的一个洞,”女孩说,“听起来没什么,可是你不知道那样子在都市里生活,有多突兀多为难,所以后来她不爱笑,也不爱讲话。她长期要吃安眠药才能睡,有一天我们早上去上课,她到下午都没去上班,警察跟她的同事通知我们回家,说她安眠药吃过量了。” “最困难的时候早就过去了,我自己大学快要毕业,我妹也刚上大一,债还有一些,不多,而且我们两个人都在打工赚钱,实在没有理由自杀;可是,她拿了那么多年的安眠药,怎么可能忽然犯这种错呢……我们都想不通。所以你说,我为什么会懂这些,就是自己从头到尾办一次。不可能忘记的。” “我没有想到过,”他很惊讶,“我们都以为你是那种、那种家庭美满的女生。” “你不觉得跟别人讲这种事情很廉价吗?把伤口里的肉拨开来给全世界赚眼泪讨摸摸,很廉价,而且没有基本尊严。你听,我这样讲给你听,是不是跟电视或报纸上那些大家看一看叹一叹气聊一聊的新闻没有什么差别?”她背身面墙,蜷身做睡眠姿势,“大部分的人没有经历过这些,他们都用一种意淫的方式在感动,干吗给他们看戏。要不是你现在也跟我一样了,我才不告诉你。” 跟她一样了。所以他一直怀疑灾难真的不是随机的,而是像她的家族遗传或像他的传染性,一旦遇过一次就有后续成群结队地来拜访。他后来痛苦地要她赶紧去检查,赶紧去,虽然他们为了避孕一直有保护措施……她马上就对他尖叫,她尖叫说你搞什么,所以你搞了这么久失踪吗?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你搞什么你,你不要过来,你很恶劣……他真心觉得她倒霉,所幸她没有事,她说还好没事,但是光为了等检验结果出来的那段时间我就应该杀了你。他说对,你应该杀了我,我也很希望你杀了我,可是你知道吗,我现在真的不能死。 ※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