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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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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看了!你没有听见声音?一个很聪明的小女孩,别吓着了人家。” 朱宁很见机,立即接口说道:“听见了没有?别吓着人家,悄悄儿去打听一下,那女孩是那里来的。” 暂时了结这个意外的小小波折,皇帝接着问明万年:“甚么叫口技?” “一闻其声,如见其人。” “喔,是学人说话?” “是!”明万年答说:“如见其人,如见其情,凡有声音都要学。” “这么说,你是无所不能?” “圣天子庇护化育,虽下愚之资,亦为有用之才。” “莫说这些题外之话。”皇帝最讨厌这些头巾气极重的言语,“你说,你先玩点甚么有趣的。” “微臣试写一幅阳春烟景,为皇上下酒。” 明万年磕个头,退入锦幕。此时堂上堂下都在侧耳静听;恍惚间,似有若无的马蹄得得之声,然后雀噪莺啭,夹杂着鹧鸪一声声“不如归去”;渐渐百鸟争鸣、马蹄声繁,又有各种叫卖小食的市声,空旷悠远,闭目静听,宛如见一幅艳阳天气的仕女嬉春图,皇帝的兴致被敲起来,恨不得亦能策马追逐。分享其中的热闹;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不由得连连引觥,饮啖甚健。 慢慢地,由热闹转为清静,马蹄的声音,极其清脆,是敲打在山石路上的光景。 蹄声有轻有重,有徐有疾;可以想象得到,随峰回路转而不同。渐渐地起一种大海涛的声音,那是松风;风定才听得出流水潺潺,间以数声鸟叫,别有空旷幽远之致。皇帝觉得心旷神怡,不由得就想起一句唐诗,而且念出声来,“鸟鸣山更幽”。 锦幕中的明万年,听得皇帝念诗,知道已蒙欣赏,好东西还多,可以收住了。于是勒住了马,彷佛在远眺似的,口中也念了两句诗:“行到山尽处,坐看云起时。”然后蹄声又动,渐行渐轻,渐行渐远,终于消失。 “妙得很!”皇帝对朱宁说,“原来文文静静地玩,也有文文静静的味道。” “也只有万岁爷才识得他的妙处。”朱宁陪笑答说:“奴才觉得还是热闹些的好。” “那就让他再来个热闹些的!” 此时明万年已经肃立在幕外,闻声答应:“微臣领旨!” 说罢回身入幕。静默片刻,听得一声苍老的咳嗽,道声:“幸会,幸会!”由此展开寒暄,一听就知道是故友重逢。听对方的声音,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老生情意殷殷,拉后生到家喝酒;谈些市井间的趣闻,夹杂着斟酒、上菜,杯盘相触的声音;而后生不胜酒力,舌头有些大了,老者又复极力劝酒,方始尽欢而散。送客出门,客去门闭;后生脚步踉跄的情状,宛然如见。 去不多久,后生终于醉倒在地,鼾声可闻。接着有个路人,高唱着山西梆子,大踏步而来,一下绊倒,栽了个觔斗,一面爬起,一面骂人,骂声未终,忽而惊呼,“原来是熟人。”于是扶起后生,埋怨他不该贪杯,扶他回家。 到了一条街,栅栏已闭,于是喊司栅的开栅。这下惊了一条狗,一犬吠影,众犬吠声,远远近近,大大小小。或吠或哮,无一不真。皇帝听得眉飞色舞,偏着头一面听,一面笑。 群吠声中,有人叱斥;是司栅的来了,钥匙声、碰栅声、道谢声、脚步声,声声分明,走了一会,到家,敲门,开门一问,才知道弄错了地方。那家人是江西人,用皇帝听惯的张天师所说的那种乡音,破口大骂,于是狗又叫了。 等狗吠渐低,以至于无,终于真的到家。开门的是后生的妻子。询问缘故,说明究竟,道谢作别。闭门扶后生登床,要茶要水,噜嗦不休。做妻子的十分厌烦地发牢骚,及至取了茶来,后生鼾声如雷,于是妻子又骂。惊醒了孩子,解怀喂乳,孺子吮吸乳头。“咂、咂”作声,混和着丈夫的鼾声,妻子打呵欠的声音,不由得就勾起了人的睡意。 不久,金鸡初唱,众鸡相和;也像犬吠那样,啼声远近高下,宏亮尖锐,各各不同,而无不酷肖。等鸡啼稍稀,丈夫又作呓语,不断索茶;妻子被惊醒了,一面唠叨,一面伺候丈夫喝茶,喉间咕咕有声,语声亦渐渐清楚,丈夫的酒醒了。 于是,夫妻开始调笑;妻子先则厌恶,继而欲拒还迎,然后是低声喘息,腻语叫床;那张床当然也是“咯吱、咯吱”作声,与枕席之间行云雨的声息相和,间以猫儿的叫春,先是一只雄猫,其声亢厉;随后来一只雌猫,叫声柔和;接着又来一只雄猫,两雄相争不下,乱扑乱咬,清清楚楚听得出是在屋顶上打架。纷呶喧嚣,正令人听得出神时,轰然一声,众响皆寂。 皇帝有着如梦方醒之感,但耳际仍旧遗留着各种不同的声音;尤其是妇人的娇滞腻语,一想到心就会蓦然往上一提,人也就有点坐立不安了。 此时明万年又出锦幕,肃立待命。皇帝定定神笑道:“这套本事,着实不易!须得好好赏一赏!” “替万岁爷备下赏号了。”朱宁答说,随即向左右做个手势。 于是两个小太监抬来一个朱红大托盘,上面是两匹青色绉纱,一锭五十两重的大元宝,皇帝看了看说:“少了一点!多给一分。” “喳!”朱宁向明万年大声说道:“万岁爷格外多赏,还不谢恩。” 等明万年磕头谢了恩,皇帝对朱宁说:“你问他,愿意不愿意在豹房伺候?” 明万年不愿意也不行。而豹房伺候,就此成了一个衔名;不过“伺”字嫌俗,改成“豹房祗候”。 “还有甚么玩意?”皇帝问说。 “还有上绳跟过锦。” “过锦就不要了。” “是!”朱宁答说,“上绳可不能不要?” “为甚么?” “万岁爷一看就知道了。”朱宁转脸吩咐:“拿御榻移到廊上。” 堂下应声走来八个太监,先开厅门,然后将皇帝连御榻一起抬到走廊上,另用茶几陈设酒果;皇帝一面享用,一面抬眼下望,只见灯火照耀之下,有根隐隐发光的线,横悬在半空中,定睛细看,才知道是根钢丝,两头连系在抄手游廊的大柱子上。上绳的两名女子,一个穿红、一个穿绿;对襟袖子扎脚裤,腰系一条白绸汗巾,弓鞋纤小,而轻盈如燕,一左一右,翩然而至,拜倒在君王面前。 “小女子林丹凤、林白凤叩见万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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