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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另一封给汪朝奉的信,就是细谈朱士彦的计画。拜托汪朝奉带秋菱到扬州,如能送到宝应,更为感激。至于川资,他将为陶家作寿序之事,告诉了汪朝奉;等润笔收到了,立即转寄;请汪朝奉不必再为此费心。关于以前所借的款子,与汪朝奉为他代垫的费用;只要他境况稍佳,一定陆续拔还。

  最后谈到吴家的事,他隐瞒了自己的心情,故意表示对秋菱不满,他说他没有理由分担巧筠跟吴家的不幸;当然巧筠悔婚,岳母相劝不听,恩尽义绝,他伤心之极,早就视同陌路。希望汪朝奉能告诉秋菱,从此以后不要再提巧筠只字;至于吴家父子,武断乡曲,他亦耻有这门姻亲。

  这封信写得有伤忠厚,他心里也很难过;但是,他自己知道,非如此不能斩断那一缕袅娜情丝。

  信是发出了,却有好几天的心境不平静;直到半个月以后,生活才能恢复正常。

  ▼第十一章 悔然

  秋菱由朱士彦顺便送到京城了。夫妇长叙相思,她谈到家乡的种种情形;但很小心地避免谈到巧筠与吴家。

  日子过得很平静;三年散馆,陶澍留馆,授职编修,请假回安化去扫墓,顺便秋菱去省亲。岳父酒癖日深;岳母也老了许多,提到巧筠,涕泪涟涟。陶澍只用一句话去安慰:“你老人家还有女儿,还有女婿。”

  似乎是秋菱的告诫;也许是三年以来,大家早都知道,陶澍已不认吴家这门姻亲,所以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吴良父子。可是预备大宴亲朋时,开名单发帖,却成了难题。吴家要不要请?想来想去,得跟秋菱商量。

  “三年至今,我从没有提过一个字;今天你问到我,我可要说一句了!”秋菱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要请。”

  “好!我听你。”

  “可是,我告诉你,姊姊不会来。”结果,不但巧筠未来,吴良父子亦未应邀。这门亲戚就此断了;对陶澍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

  十七年京官,做了十二年的翰林、五年的御史,在嘉庆二十四年,陶澍终于外放为四川川东道;第二年又一跃而为山西按察使,这是所谓“监司大员”,升巡抚是必然之事,不过迟早而已。

  到任不久,便遇国丧;嘉庆皇帝崩于热河,遗诏以皇次子接位,改元道光。这位嗣君,自从嘉庆十八年“林清之变”,在养心殿以鸟枪击毙勾结内监,侵犯宫禁的教匪以后,大家就知道将来的皇位非他莫属。许多忧心国事,认为吏治日坏,非痛加整顿的有志之士,包括陶澍在内,都对他寄以极高的期望;因为他不尚虚文,注重实际,起居简朴俭约,将来即位后,一定是能为苍生造福的好皇帝。

  果然,嗣君一接了位,便如当年雍正那样首先就从整顿吏治着手;陶澍在山西的官声极好,但与州抚不甚相合,因而在道光元年调任福建按察使。

  其时皇帝发觉安徽的藩库很糟糕,前后五次清查,账目轇轕不清;以致从嘉庆二十四年起,三年之间,巡抚换了四个人。新任的巡抚叫孙尔准;是由广东藩司升任;他比陶澍晚一科,一起在翰林院当编修有好几年。两人的交情素来亲密,而且志趣相投,平时讨论学问,着重经世致用。孙尔准向来佩服陶澍在理财方面的见解;所以一升了安徽巡抚,心想要整理安徽的藩库,非邀陶澍来帮忙不可。于是上奏保荐陶澍当安徽布政使;自然准如所请。

  在安徽,孙、陶两人的合作,非常圆满。孙尔准长于武略,专管治安;陶澍长于吏治,专管财政。到得道光三年,孙尔准调任福建巡抚;陶澍顺理成章地接任了他的遗缺。

  ***

  “恭喜,恭喜!老公祖戴红顶子了!”汪朝奉长揖到地。

  “汪兄,汪兄!”陶澍急忙扶住,“你的称呼万不敢当!如仍以故人视我,请你用从前的称呼。”

  汪朝奉是陶澍特为请来叙旧的;他已经退休,须眉皆白;此时从徽州远赴省城作巡抚的上宾,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点都不显龙钟。

  “从前是从前;朝廷体制有关,我在治下,当然应该称老公祖。”

  陶澍尚未答话,在屏风后面的秋菱开口了,“汪先生,”她说,“以你跟云汀的交情,如果这样称呼,反倒生疏了。”

  “是啊!”陶澍接口,“交情应该越来越深才是。”

  尽管他们夫妇一再“降尊纡贵”;老于世故的汪朝奉却很明白,“布衣昆季之交”的话,只准贵人自己说。如果自己不识趣,就会搞成刘邦对他的贫贱之交那样,要请叔孙通来定朝仪,岂非杀风景之至?

  因此,汪朝奉改了个官称:“中丞”。对秋菱也由“陶太太”改称为“夫人”。

  “夫人发福了!”

  秋菱本来生得具男相;一长胖了,更显得“天庭饱满,地角方圆”。但生具宜男之相,却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一听人说她发福了,她就会叹口气。

  “汪先生,有件事要请你劝劝云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快四十了,不见得会有儿子。几次想跟云汀弄个人,他总不肯。”秋菱停了一会又说,“我知道他的用心,我也很感激。不过,他这样是爱之适足以害之。”

  汪朝奉心想,秋菱居然满口掉文,俨然命妇的谈吐;莫非真有“福至心灵”那句话。不过,何以说是“爱之适足以害之?”他倒要请教。

  “汪先生你想,第一、无后不孝,我做了陶家的媳妇,将来要对得起公公婆婆;第二、人家不说云汀不肯纳妾,总以为我不让云汀纳妾,无缘无故落个妒忌的名声,我可不能甘心。”

  “中丞!”汪朝奉说,“夫人的话是正论;请你不可拘泥!”

  “我并不拘泥。容我缓缓图之。”陶澍顾而言他:“皖南的情形如何?”

  问到这一点,汪朝奉有为桑梓上说话的义务,自然不肯放过机会,当下痛陈地方利弊。陶澍亦虚衷以听,而且问得很详细。这一谈上了公事,秋菱就坐不住了;悄悄从餐桌上退了下来,只关照丫头不断为宾主二人供酒。

  谈完公事;又谈往事。有了几分酒意的汪朝奉,忽然感慨地说:“我平生有件最得意的事;但如今想来,非常失悔。”

  “汪兄,”陶澍不免诧异,“何出此言?”

  “我早知道吴家会有以后的下场,我当时不必作那种为人也是为自己出气的举动。如今想起来,反倒觉得亏负了人家似地!”

  陶澍听出因头来了;吴家一定落了个不好的下场。多年以来,从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吴家;他也几乎忘记了还有这门名义上的亲戚。但当时之不愿跟吴家往来,内心别有一段衷曲;倒不是不屑理吴家父子,更没有负气报复的意味在内。现在听汪朝奉所说,倘或吴家父子遭遇了什么危难,自己可援以一臂之力的,却因家中有此“不提吴家”的忌讳,竟未能尽力;岂不内惭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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