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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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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点心。南方人蒸老蛋叫蒸蛋糕。”章太炎说,“我在日本,自己常动手做这样菜。拿几个蛋打一打,摆些盐,摆些虾米,饭锅上一蒸就好。” “是了。”老蒯问道,“还有呢?” “还有?”章太炎想了好半天答说,“蒸火腿。” “是。蒸火腿。才有两样。” “两样就可以了。另外你自己去配。” 老蒯心想,谁说是一位“章大人”是“章疯子”,这样的主人好伺候得很。于是蒸蛋糕、蒸火腿以外,又加了两个菜一个汤。开上饭去,章太炎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收拾饭桌,只见他自己点的两个菜,丝毫未动,反是厨子加的两个菜,吃得碗底朝天。 原来章太炎跟王安石一样,一是不爱洁净,再是不择饮食。他吃饭的时候,只是满脑子的书,心不在焉,只就近在面前的菜碗中下箸。蒸蛋糕、蒸火腿摆得远了,他那厚如瓶底,中间带个圈圈的近视眼镜根本看不到。也就想不起。 到了第二天,老蒯请示食单,依旧是那两样蒸食,日日如是,顿顿如是,而开上账去,章太炎从来不看,照付不误。有时懒得动手,只叫老蒯自己去取,他书桌抽斗中,杂置着钞票、银元、毛钱、铜子,取多取少,全在老蒯的良心。 *** 章太炎终于有了一个伴,是他的得意高足黄侃。黄侃在北大教词章学及中国文学史,前者不须准备,从肚子里搬出来就是;中国文学史却需要自撰讲义。为请益方便,要求借住师门。章太炎自是欣然许诺,分室而住,同桌而餐,热闹得多了。 住不了三天,黄侃忍不住要发话了。因为老蒯的手艺实在不高明,而黄侃人称“黄十公子”,对此道向来讲究,颇有无法下箸之苦。 “老师,这菜实在太坏了,怎么用这么个厨子?”他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日本人称为食道,这个厨子太离经叛道了。” “有的菜讲割刀烹调,有的菜只讲材料,你吃蒸火腿好了。” “那里是火腿?”黄侃拿筷子持着说,“看它色如桃花,鲜艳非凡,其实不中吃。这是道地的清酱肉,南方叫暴腌肉,不入侯门,亦为随园食单所无。” “我倒还不知道有这些讲究。”章太炎挟块清酱肉细细咀嚼了一会说,“果然,与金华火腿的味道不一样。” “老师!”黄侃建议,“这个厨子在二荤铺掌勺都不够格,非换不可!” “算了!”章太炎说,“他初一、十五给我磕头。换他,于心不忍。” 黄侃不便与老师强争,但吃饭成了一大苦事,便只有逃避,有时托辞有应酬,有时说学校里的功课忙,不肯回家吃饭。甚至快到开饭的时候,找个借口,避了开去。 这在章太炎是一大损失,因为除却这个得意高足,家里再无可谈之人,终于只好委屈让步。 “季刚!”这天他将黄侃找了去说,“你举贤如何?” “是不是厨子?” “是的!厨子。”章太炎说,“只你合意就好了。” 于是章太炎辞退了老蒯,改用黄侃所保荐的四川厨子。老师不大讲口腹之奉,不过门生因此而能常常在家吃饭,陪他谈经论史,当然亦是一大快事。 过不了几天,黄侃正好梦方酣,忽然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床前站着架势汹汹的几个警察,只是吆喝:“起来,起来!” “这是干什么?” “奉到厅里的命令,不准你住在这里。” “这也奇了!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赶我走?再说,你们也无权这么做。” “谁跟你讲什么权不权,我们奉令办理。你搬走就是,用不着多说。” “跟他多啰嗦什么。”另外一个不耐烦地说,“这个家伙无事生非,乱出花样,讨厌透了。” 这下,黄侃恍然大悟,是因为敲破了老蒯的饭碗,有意报复。公仇好解,私怨难消,看样子是决不能再在此住下去了。不过,就走话也要交待明白。 “我住在这里,是章先生的好意。即使不能再住,总也要等天亮,向章先生辞行以后再走。” “不行!告诉你老实话,这件事如果是让章先生知道了,麻烦很多。你最好马上搬,你是章先生的门生,总不忍给老师添些麻烦吧!” 偏还有这样似是而非的歪理,黄侃啼笑皆非之余,只能忍气吞声,当夜卷铺盖到西河沿的旅馆里去投宿。 *** 黄侃亦有一两天不回来的时候,因此章太炎不见他的踪迹,倒也并不在意。 到了第四天,来了位访客,是钱玄同。人力车从“搭渡”拉进大门,守警就想拦他,没有拦住,总算见着了章太炎的面。 谈不到几句话,章太炎问道:“季刚好几天不见了。你们看到他没有?” “老师还不知道?”钱玄同诧异地说,“季刚是深夜给他们撵走的——” 刚说到这里,有人砰然推门,正是拦钱玄同的那名守卫,铁青着脸说:“请你出去!以后不准来!奉到命令,章先生不许见客!” “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钱玄同知道争也无用,默默地起身,走到门口才回过身来,凄凄凉凉地说一声:“老师保重!” 章太炎气得浑身发抖。受人凌逼至此,还有什么生趣可言?当时宣布绝食。这是章太炎的第三次绝食,第一次是前清为《苏报》案被捕,监禁西牢的时候;第二次是不久以前在龙泉寺。前两次还有些抗议的味道,而这一次却真是祈求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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