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高阳 > 小凤仙 | 上页 下页 |
一一四 |
|
浙江的将军和巡按使,都是本地人。将军是海盐的朱瑞,巡按使是台州的屈映光。当袁世凯称帝时,东南以浙江最为忠顺,所以朱瑞封侯,屈映光封伯,这两个人以前与袁世凯都无渊源,而能邀此厚爵,一时称为异数。不过杭州人好直言,好开玩笑,戏称朱瑞为“朱虚侯”,这是汉初剪平诸吕、重安刘氏的刘章的封号,用来挖苦朱瑞的侯爵,不过虚名而已。 就在朱瑞封侯不久,他家太夫人六十寿诞。袁世凯趁此笼络,特诏“赐寿”,派了一个湖北人为钦命特使,其名万德尊,意思是万乘之尊,特加恩德。赐寿的仪物有:“御笔”福、寿字各一,诰封一件,寿诏一轴,上钤“皇帝之宝”,外套黄绫封套,由万德尊“敬谨赉颁”。 专车到了杭州城站,朱瑞在月台上跪接诏命,将御赐各件迎上龙亭,十番锣鼓,加上洋鼓洋号,中西合璧,吹吹打打,迎入爵府。杭州人以看十年前大学士王文韶大出丧的心情,倾城来观,只见到了爵府,钦使捧着寿诏诰封,直入大堂,居中站定,朱瑞率领全城文武官员,在香案面前请过“圣安”,然后朱瑞个人谢恩。万德尊宣读寿诏:“浙江瑞武将军侯爵朱瑞,忠贞尽忱,朕实嘉尚;东南半壁,倚为长城。其表异群流,实由太夫人教导所致。”读毕再次谢恩,金鼓齐鸣,外加礼炮二十一响。都说从乾隆南巡以后,杭州从未有过如此隆重的礼仪。 因此,朱瑞感激涕零,效忠不贰。从云南独立以后,各省都持观望的态度,唯有浙江照样报解军饷。朱瑞又怕变生肘腋,将可疑的军队调驻城外,从他家乡海盐,特为招了四连“子弟兵”驻守爵府,充当卫队,四周高垒深沟,如临大敌,防范得相当周密。 然而浙军将领童保暄、吕公望、王文庆等人,迟迟不敢响应,所顾虑的却不是朱瑞的那四连卫队,而是北军驻扎淞沪,一旦独立,怕北军来犯,抵挡不住。等到三月底潮汕独立的消息传来,接着便有袁世凯预备调驻沪北军入浙之说;这就逼得浙军非下决断不可了。 开会密议的结果,因为朱瑞亦是当年光复的同袍,不忍遽而动用武力,决定先礼后兵,能劝得他独立抗袁最好,否则再用兵亦不为晚。 无奈朱瑞执意不允。参谋长金华林更力表反对,还有五年以前光复浙江,协力创造共和的两名高级将领叶颂清、叶焕华亦变节附和。童保暄说得舌敝唇焦,朱瑞才算松口,却不是独立,只表示中立。 双方对这个结果,都不满意。朱瑞跟金华林决定剪除要求独立的将领,发出开会通知,预备将童保暄等人,骗到爵府,一网打尽。事机不密,童保暄接得报告,暗暗心惊,当机立断地派出亲信,秘密下达命令,准备动手。到了深夜两点钟,他亲领所属第二十三、二十四两个团进城,包围爵府。 府内原有的卫队,一部分已被调走,一部分正就是向童保暄告密的人,自然不作抵抗,而那四连海盐子弟兵,毫无训练,未战而溃。朱瑞一看情势不妙,换上便衣,越墙而遁。金华林、叶颂清、叶焕华等人,逃的逃,躲的躲。等到天光大亮,浙江的独立就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于是占领军署的童保暄,邀集各军将领,地方大员及绅士代表开会推选都督——这是极重的担子,倘或号召力不够,近在上海的北军倾全力攻来,抵挡不住。个人身败名裂不算,还要害了地方,所以没有一个人敢挺身而出。 开了一上午的会,直到饥肠辘辘,还没有结果。最后走上了不得已的一条路子,推举巡按使屈映光为临时都督。第二天,四月十二宣告浙江独立。 屈映光首鼠两端,出了一张布告,说“军民要求独立,将军失踪。本使为各界以维持地方秩序相迫,已于今日决定以巡按使兼总司令,维持全省秩序。”同时又密电北京,极力自陈,迫不得已的苦衷,表示仍旧效忠袁世凯。 这在袁世凯,当然算是安慰,四月十四日便下了一道申令,前面引叙屈映光的原电,后面大为嘉奖:“该使识略冠时,才堪应变,军民翕服,全浙安然,功在国家,极堪嘉尚。着加将军衔,兼署督理浙江军务。当此时情势艰危,该使毅然热心,顾全大局;既已声望昭彰,务当始终维持,共策匡定。” 电文在报上发表,各方反应不同。局外人觉得以一省脱离中央政府而独立,竟成为“功在国家”,未免滑稽,而局中人则对屈映光大表不满。新军实力派之一的周凤岐,首先从宁绍防区,通电反对,要他澄清立场,表示“严阵以待”。在杭州在上海的浙江省国会议员,更通电宣布屈映光的“罪状”: 屈以巡按使兼总司令,布告中外,非驴非马,惊骇万状。论屈在浙四载,唯知竭民脂膏,以固一己荣宠,旋复俯首称臣,首先劝进。滇黔事起,各省中立,独屈筹饷刮款,进供恐后。祸害民国,厥罪甚深。若复戴为本省长官,实足令我三千万浙人,无面目以见天下。且通电输诚,伪命嘉奖,既誓死于独夫,奚忠诚于民国?反侧堪虞,粤事可鉴,宜速斥逐,勿俾贻祸。 其实不待“斥逐”,屈映光自己先就不想做这个都督。他当然也有他的一套看法,上海及江苏全省都没有独立,浙江独持异调,只恐曲高和寡,引来北军,岂非地方受灾?因此,虽在四月十七恢复了都督的名义,但又做了二十天,便坚决求去,改推吕公望继任。屈映光第二天就回台州原籍,长斋供佛,耽于内典,做了个不出家的和尚。 *** 浙江的独立,对密迩的江苏,当然是一个极大的刺激,尤其是在上海的革命党,以陈英士为中心,全力展开活动。最初是想说动冯国璋在南京独立,但冯国璋另有俟机而动、从中渔利的一番打算,所以表面守中立的态度,显得相当坚定。 看看此路不通,只有另外设法。第一个目标是江阴要塞,因为江阴是长江极重要的一重门户,炮台中有要塞炮八十门、机关炮四门,炮兵一千名,另加守备的部队一旅另一团,如果江阴能够独立,炮台落入革命党手中,足以威胁冯国璋,迫使他改变态度。 四月十四,镇江告警,江阴要塞司令龚青云被刺未中。隔了两天,终于赶走旅长方更生,公推尤民为护国军总司令,萧光礼为要塞司令。消息传到南京,冯国璋大为焦急,当天召集江苏绅士,表明他对时局的态度。 冯国璋表示,大局不日可以解决,江苏目前不便宣布独立,希望大家谅解他的苦心,共同维持治安。至于江阴独立,破坏了江苏的完整,他决定派兵“定乱”。 江阴果然“克复”了。但冯国璋已搞得手忙脚乱,军队调遣之时,要兵无兵,要晌无饷,都往北京方面推托。为此,冯国璋大发牢骚,打了个电报给国务卿徐世昌,说:“比年以来,枢府采用集权政策,无论兵力财力,均归中央遥制。枢吏或有设施,动为许可权所扼。即以军队言,各省自有之兵,一律裁减,至再至三。既欲节省饷需,不免削足适履。防务得力与否,无暇兼顾并筹。无事之时,尚可勉敷分布;一旦发生变故,统系不一,调遣为难。”接着便表明此次江阴之乱,全靠他个人的威望;不过,局势应该从“根本上着手,为除旧布新之谋,及今尊重名义,推让治权,开诚布公,昭告中外。”词气咄咄逼人,都为袁世凯而发。袁世凯心里自然不舒服,但不能不婉言解释。因为此时长江上下游的一个陈宧、一个冯国璋肯不肯尽心尽力,是他大总统的职位,能否保存的关键所在。 ▼第二十五章 从中央直接跟西南议和,一方面漫天要价,一方面就地还钱。双方条件悬殊,无法谈得拢时,徐世昌和段祺瑞决定间接求和,委托陈宧和冯国璋出面调停。 徐、段赋予陈宧的任务,是请他跟蔡锷商量,务必将袁世凯留任这一条,加入议和条件。陈宧答应极力向蔡锷疏通,事情本在未定之天,而北京打给冯国璋的电报,却说蔡锷已经答应仍旧推戴袁世凯为大总统。主要症结,既已消解,其他的话,就比较好说了,一直不明显表示态度的冯国璋,因而提出调停意见八条,第一条就是:“应遵照清室交付组织共和政府全权原旨,承认袁大总统仍居民国大总统地位。” 那知道八条通电刚刚发表,就接到了陈宧分致徐世昌、段祺瑞、冯国璋的通报,才知道蔡锷根本未作任何承诺。 陈宧的电报中说,接到中央委托的任务,立即派代表到永宁,与蔡锷磋商和平解决办法,大致以维持现政府为主。蔡锷现已有了答复:云南、贵州两省,不能同意袁世凯留任大总统。陈宧表示望浅言轻,一个人调停的力量不够,建议联合江宁、安徽、江西、湖北、湖南、山东各省,共同出面承担,仍旧请中央主持,指定适当地点,分电各省指派代表会商调停办法。 |
虚阁网(Xuges.com)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