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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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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日,东交民巷日本公使馆,冠盖云集。日本公使日置益,特地设宴为周自齐饯行。中国政府的要员,以及各国公使都接到请帖作陪,朱尔典也应邀出席,殷殷预祝周自齐此行圆满。 宴会进行到一半,一名日本公使馆馆员,走到日置益身边,低声说了两句。日置益随即向主客周自齐表示歉意,需要离座片刻。约莫半小时以后,方始回席,脸色阴沉难看。 同席的人,无不诧异。只有朱尔典心中明白,但声色不动,直到散席辞去,还向周自齐特别致意,祝他旅途愉快。 周自齐看到主人这样的脸色,已经很不愉快,坐车回家,听差迎上来说:“曹次长来过两次电话,说请老爷一回府就给他回电。” “喔!”周自齐心中一动,“曹次长是在部里还是在家里?” “在部里。” “你告诉司机,车子不必进车房。我上外交部。” 到了外交部,直入曹汝霖的办公室。他正坐在皮圈椅上发愣,听得推门的声音,茫然望着周自齐,像残梦未醒似地。 “润田!” “喔,”曹汝霖这才站起身来,顺手从桌上取了张纸,“日置益亲自打电话给我,说接到东京的急电,请中国的特使,暂缓赴日。” “啊!”周自齐也愣住了。 “你看,东京来的电报。” 电报是陆宗舆打来的,周自齐接过来轻轻念道: 本日东京各晚报载:日政府已辞退中国特使,其要旨谓:中国政府扬言,俟周使回国,实行帝制,颇启列国猜疑。中国南方亦有卖国使节之目,日政府甚深迷惑。又谓:将废弃之共和国勋章,未便再赠日皇,词旨均甚不堪。 一面看,他一面的颜色就变了。曹汝霖这时已从迷茫中恢复冷静,首先声明:“子廙!所谓‘中国政府扬言,俟周使回国,实行帝制’,决不是出于外交部。” “我知道!杨晰子那方面的人说过。” “那么,”曹汝霖问道,“所谓‘卖国使节’,又指的什么?” 周自齐大窘。特别是对着外交部的高级官员,这段秘密外交,更难启齿,忸怩了一会,叹口气说:“咳!项城操之过急!我曾劝过他,对内称洪宪。对外仍旧称民国,大为不妥。如今果不其然!” “这样说,外面的传言,倒不是空穴来风?” “外面?”周自齐急急问道:“外面的传言怎么说?” 曹汝霖笑笑不答,只问:“这件事这样子变化,在国际上颇少先例,如今该怎么处置?” “润田,”周自齐答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要问上头。” “这是很丢脸的事,以外交部的立场,总得发个声明解释一下才好。” “那是老兄的事了!”周自齐拱拱手说,“明天再谈吧,我头疼得要命,得回家去服药了。” 周自齐自然不会回家,也没有进宫,是去看梁士诒,摒人密谈。梁士诒大惊失色,而且也异常困惑,不知道何以会有此突变。 *** 到第二天,真相大致了然了。陆宗舆已有电报打回来,报告详情,电报一共两个,第一个是: 此间报载:接获伦教消息,中国赠勋特便周自齐赴日,携有密件,大要谓袁世凯政府将解决二十一条所未议结之若干条款,交换日本对帝制之承认。此项密件,系由中国方面泄露。又据华盛顿消息:英国政府握有此项密件之影本,但外交部及唐宁街十号均否认此说。 第二个是: 今夜,大隈首相召宗舆至官邸,示以报纸,怒斥之曰:“余固知汝中国人不能共事!此事先与尔约,除我与尔及项城外,不许第四人知,今何如矣!”宗舆茫然不知所措。又据外交团消息,伦敦确握有是项密件影本。从何泄露?乞彻查。 袁世凯当然要彻查。密件只有一份,尚未交付周自齐,而是置在他密室以内的,因而可以确定,必有人偷入密室。只要找出这个人来,便是盗取密件的主犯。 “密室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勾妈那里。”袁世凯对袁乃宽说,“勾妈是靠得住的,这件事很奇怪。你切实查一查,非求得水落石出不可!” “勾妈是靠得住的,就怕她不小心失落了钥匙。”袁乃宽说,“这件事须得密查。” 于是袁乃宽将江朝宗跟吴炳湘找了来,关紧房门,说知其事。江、吴相顾骇然,知道绝大的麻烦上身了。 “这明明有内贼,事情不好办!”江朝宗说,“总要请雷朝彦来主持才好。” 袁乃宽不以为然。他奉到袁世凯的指示,不但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而且非得严守秘密不可。而雷震春的军警执法处,遇事招摇,不易保密,不宜承办此案。 “那就这样了。”江朝宗对吴炳湘说,“镜潭,找你的牛麻子来办。” 牛麻子叫牛福山。在前清是大兴县一名捕快的伙计。后来赵秉钧开办北洋警校,牛福山当了探访队员,逐步爬升,当到队长。他在京城二十年,三教九流,无所不识;大小案子,无所不破,是吴炳湘手一下最得力的一个人。 然而牛麻子办案,只在天桥、大栅栏、八大胡同等处,办宫里的案子,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所以一听这桩差使,大有受宠若惊之感,好半天都答应不下来。 “老牛”,吴炳湘说,“你非得替我出力不可。我已经许了江提督、袁大人,一定要破案,你要办不下来,不但伤我的面子,也损你的‘威名’。” “实在是宫里的情形不清楚,瞎摸也摸不出来——” “用不着瞎摸!我拿宫里的情形,跟你说一说,你就定会知道,从何下手。” 果然,说了新华宫中的情形。牛福山平心静气地想了一想,只当平常富贵人家闹窃案,觉得事情就好办了。 “这自然是内贼。”牛福山说,“不知道‘皇上’的‘签押房’,有几把钥匙?” “两把。”吴炳湘说,“一把‘皇上’自己带着,就拴在表链子上,不会掉的;一把在‘皇上’家几十年的老妈子勾妈手里。” “照这样,毛病出在勾妈手里的那把钥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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