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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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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孙毓筠字少侯,安徽寿州孙状元的侄孙。这位孙状元叫孙家鼐,与山东济宁的孙状元孙毓溎原是同族。孙家鼐的曾祖从济宁逃荒到安徽,在寿州落籍,生下两个儿子,小的读书,大的贩布起家,一穷一富。二房虽穷,却出了个大魁天下的好孙子,于是穷的也变成富了。 孙毓筠是长房的子孙,此人天生来好强,却偏有两件相形见绌。一是富而不贵,不及二房;再是娶了一位才貌双全,且极贤慧的官家小姐为妻,而他却生了一副明太祖“五岳朝天”的相貌,而且气色灰暗,像倒了一辈子霉似的。因此,自卑感极重,总想做一两件出人头地的事,可以昂起头来扬眉吐气一番。 他的书读得不坏,但两试乡闱,名落孙山,却又急于用世,便捐了个捐班中的“极品”:三品道员,“加花样”指定分发江南。正当兴匆匆预备携眷赴江宁去候补时,偏偏老父病故,报了丁忧,在家守制。 丧居中不读礼记读佛经,因而又有出家之想。他那位贤德娇妻自然不肯,拿出圣经贤传上的大道理,劝他振作。于是孙毓筠捐资兴学,在寿州办了一所中学、一所小学。到后来自己也去读书了,携眷东渡,由于同乡柏文蔚的介绍,加入了同盟会。 革命领袖孙先生,因为孙毓筠大有毁家纾难的侠义志节,对他相当器重。第二年,也就是光绪三十二年十月,江西萍乡湖南醴陵、浏阳,同盟会员刘道一等,自动策划起义。消息传到东京,志士奋起,每天到同盟会本部,要求身临前敌,共襄义举。于是领导阶层派了一批会员,到长江一带去活动,联络会党,筹画继起,孙毓筠便是其中之一。 孙毓筠原是分发江南的道员,一到江宁,租下公馆,到总督衙门递手本“禀列”。两江总督端方,因为孙家鼐是他乡试的座主,以师生之谊,推屋乌之爱,所以对孙毓筠亦另眼相看。但凡是从日本回来的,端方都有戒心,孙毓筠毕竟因事机不密被逮捕了。 孙毓筠被捕以后,扣押在总督衙门的巡捕厅。自知一条命难保,只是闭着眼拼命去思索佛经上那些大解脱的说法,藉以自我排遣。这样到了晚上,忽然有个春风满面的中年人,悄然来访,一见面就说:“好好儿的,如何要造反?幸亏遇着怜才的端午帅,不然岂不是自作孽!” 孙毓筠瞠目结舌,无可置答。于是那人自我介绍——提起名头,孙毓筠知道了,这姓何的福建人,也是江宁城内的红道员,闻名已久。 “午帅有意开脱足下。不过口供要足下自己留意。千万不可提‘种族革命’四字。午帅纯粹是一片怜才之意,足下不可误会他的本心,以为同情革命党。” *** 怜才是假,市恩是真。端方早就想从孙毓筠身上结纳孙家鼐——朝中分做两派,暗斗甚烈,瞿鸿禨、盛宣怀外结“勤王”有功,深得慈禧太后眷顾的岑春煊是一派;端方属于庆王奕劻和袁世凯的一派。他心里在想,当朝大老,第一个是王文韶,但衰病侵寻,奉旨赏假养病,已不过问朝政。其次,就是孙家鼐曾为帝师,却不如翁同龢那样怙权,教导皇帝倡行新政,反对太后,所以慈眷甚隆,三月间八十生日,曾蒙赐寿。如今两派相争,万一吵到御前,那时孙家鼐便有一言九鼎的力量,这时岂可不卖个大交情给他? 于是,这天早晨便急电京城,问孙家鼐:孙毓筠是他什么人?其时的孙家鼐,已从军机处得到消息,江宁抓住一批“乱党”,其中有孙毓筠在内。他跟自己的关系,端方岂有不知之理?然则明知故问,无非暗送秋波,如果不领他这个情,端方据实陈奏,说“孙毓筠乃文渊阁大学士孙家鼐之侄孙”,就一定会受太后的诘责。“治家不严”,必得自请处分,即令不致于会有严谴,慈眷从此而衰,是不卜可知的。 为此,就必得救此侄孙。“中朝大老老于事”,孙家鼐当然不肯率直请命,覆电除了表明孙毓筠的身分以外,接着便说。“此子生性顽劣,忝列麾下,务请严加管束。”端方接得这个电报,已知孙家鼐心照不宣,便一面托何道员去关照,一面叮嘱一名艳姬,暗通款曲。 端方的这名艳姬,是秦淮河上的红姑娘,芳名江锦云,却是孙毓筠的旧相好。 外省的官场,不如京中那样严格。捐班候补的官儿,听鼓辕门,整日无事,有钱的便日夜流连在钓鱼巷,孙毓筠即是“曲”中的阔客。结识了江锦云,惊为天人,日伺妆台,无微不至,姐儿虽然爱俏,无奈敌不过鸨儿爱钞,终于有了嫁娶之约。 但就在这时候,诗酒风流,名士气极重的端方,不知怎么看中了江锦云。“端四爷”做京官的时候,就跟那桐齐名,是八大胡同有名的豪客,如今旧习未改,但以总督之尊,不便公然纳名妓为妾,所以派了一名“戈什哈”跟老鸨打交道。论势论财,再论人品,孙毓筠自然又不敌端方,因而不但老鸨要巴结,就连江锦云亦心甘情愿。一顶小轿,悄悄迎入督署后花园,而对孙毓筠却不便明言其事,鸨母假意说要到苏州寻江锦云的生母去理论,就此避不见面。后来纸里包不住火,孙毓筠知道了真相,也只有写首《无题》词,聊寄怅惘面已。 谁知已属沙咤利的美人,忽然有了芳讯。总督衙门的武巡捕,悄悄递给他一个粉红色的方胜,打开来看,一笔笺花小楷,署名“锦云裣衽”,说是: 客冬一别,不图伯劳飞燕,遽而分飞,似海侯门,相见何日?乃闻羁身囹圄,忧心如捣。铁窗风味,憔悴何如?当竭力营谋,藉酬旧谊。至盼乐天知命,勉抑愁杯,努力加餐,再图良会。 孙毓筠原来倒还有些迟疑,自觉革命志士,一朝变节,腼颜求生,未免太不值价。得此一纸花笺,便打定了主意:美人情重,不可辜负,决计照何道员的叮嘱行事。 于是口供中好赖便赖,也略略透露了一些同盟会的内幕,口口声声:“午帅怜才,有意保全,人非木石,宁不知感?”又说“要做和尚,妻儿财产,一无所恋,党派更不再预闻。”承审的官员,接受端方的授意,替他开脱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仅仅判了五年监禁。同时端方也有信给孙家鼐,说:“孙生门第高华,文理练达,当秉高谊,求入于轻。” “轻”到不但免去死罪,而且将他搬到督署后花园去读书,江锦云奉命笼络,不时做些可口肴馔,派丫头送到书房,一时有“公子读书,艳姬送情”的谣传。却都猜不出端方这样厚款孙毓筠,到底是真名士别具风流,还是借此机会,想留下将来可以跟革命党打交道的退步? 这样一直到端方调任,随任的两江总督张人骏,觉得如此优遇犯人不象话,便将孙毓筠解回寿州原籍监禁。那时革命形势已将成熟,革命志士,到处皆是。热血男儿,不知机诈,根本就不曾想到孙毓筠会“泄底”,依旧将他奉为安徽的革命领袖之一。 辛亥革命爆发,东南各省纷纷响应。寿州在九月十五日起义,打开牢门,放出孙毓筠,他也就居之不疑地混在革命阵营里。 革命是成功了,不幸的是安徽的党人闹派系纠纷。孙毓筠在柏文蔚的支持下,坐收渔人之利,出任安徽都督。不久,袁世凯派倪嗣冲领军由河南入安徽,要占地盘。孙毓筠一看情形不妙,便将都督的位子让了给柏文蔚,打点行装上京,去找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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