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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阁网 > 高阳 > 石破天惊 | 上页 下页
六〇


  ▼第十章

  章太炎出生在浙江杭州府余杭县,本名绛,又名炳麟,字枚叔;是朴学大师俞曲园的得意高足,于学无所不窥,尤为杰出的专长是音韵之学。

  由于明朝遗民着作的影响,他有极强烈的民族思想;他最崇拜黄太冲和顾炎武,因而自号太炎。甲午那年,加入了康有为所发起的强学会;随后到上海参加汪康年所办的时务报,跟梁启超同事。一度为湖广总督张之洞延入幕府,因为言论激烈,受人排挤,回到上海仍旧担任时务报改名的昌言报的主笔。

  戊戌政变失败,维新党人都在国内存身不住;章太炎避到台北当记者,以后又应梁启超的约聘,到横滨清议报工作——为了反抗满清,逃避因为“文字贾祸”的通缉,像水鸥一样,飘来飘去,行踪不定;在光绪二十七年再度赴日本时,与孙逸仙的交游,更为密切;往往通宵长谈,引古证今,谈均田、谈建都,所见略同。章太炎精于旧学,但对西洋的思想潮流,不免茫然,所以对孙逸仙在这方面的智识、见解,十分倾倒。

  到了下一年春天,章太炎发起在阴历三月十九,明思宗煤山殉国之日,举行“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在日本的留学生纷纷赞成,公推章太炎起草宣言。他的下笔之快,如有神助,一挥而就;引叙清初有名的遗民志士,勉励大家说:

  ***

  愿吾滇人,无忘李定国;愿吾闽人,无忘郑成功;愿吾越人,无忘张煌言;愿吾桂人,无忘瞿式耜;愿吾楚人,无忘何腾蛟;愿吾辽人,无忘李成梁。

  ***

  宣言既成,就定在三月十九日在东京上野精养轩举行纪念大会,报名赴会的,异常踊跃。在横滨的孙逸仙,应章太炎之请,列名为“赞成人”;另一赞成人梁启超,则中途不知因何缘故反悔,寄信给章太炎说:“此事只可心照,不必具名。”

  清朝驻日公使蔡钧,得到消息,大起恐慌;当即找到一份宣言书,向日本外务省提出要求,请日本政府禁止开此纪念大会。日本政府接受了要求,由外务省通过内阁,下命令给警视厅总监,解散此会。

  于是宣言书中列名发起的十个人,都接到了东京牛込区警察署的通知,邀请赴署面商要事。到了约定的时刻,章太炎长袍马褂,手摇羽扇,安步当车到神乐坂警察署去赴约;他是深度近视眼,又从来不注意生活细节,出门茫然不辨东西南北是有名的,所以一路以笔谈问路问到神乐坂,已经过了约定的时刻;同时应约的人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

  问话的是一名会说中国话的巡佐。“你们,”他问:“是清国那一省人?”

  “我们是中国人,不是清国人。”

  巡佐对章太炎的答语,大为诧异,也相当困惑,想了一下又问:“你们是士族,还是平民?”

  “我们是遗民。”

  巡佐大摇其头,无法再问得下去,便直截了当地宣布:“诸位在这里设立支那亡国纪念会,有伤敝国与清国的邦交,本人奉命制止开会。明天精养轩的集会,应该解散。”

  十个发起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争之无益,只好默默地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上野精养轩门前,赴会的留学生达数百人之多;但警察密布,禁止入内,僵持了半天,不得要领,散去了一部份。近午时分,孙逸仙带了十几名华侨,由横滨赶来赴会;问明经过,提议改纪念会为聚餐会,仍旧达到了聚会的目的。

  ***

  由此开始,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不断与蔡钧发生冲突,先是拒绝咨送吴敬恒率领来日的自费留学生,入成城学校学习军事;接着是活动日本政府驱逐吴敬恒出境;最后竟电请“总理衙门”停派留日学生,免为革命“邪说”所浸染。上海教育界大为愤慨,特地在张园召集“协助留东学生大会”。

  这时章太炎已回到上海,与吴敬恒及翰林出身的蔡元培,发起组织中国教育会;会长是个和尚。

  这个和尚是个奇人,俗家姓黄,江苏常熟人,生来颖异,博览群籍,工于诗文,亦精于释家的内典。二十岁在江宁清凉寺出家,由金山江天寺的高僧显谛为他摩顶受戒,取法名叫做宗仰;而他自称为“乌目山僧”。由于精研佛理,能诗善文,兼工绘事,很快地成了佛门中的“名士”。

  其时上海有个印度人叫哈同,因为经营地产而成巨富;娶的太太是中国人,出身颇为寒微,既富之后,力争上游,哈同夫人取了一个很典雅的名字,叫做罗迦陵;又在沪西盖造一座极大的花园,题名“爱俪园”,罗迦陵崇信沙门,在爱俪园中,特设经堂,延请高僧,讲授梵典。慕乌目山僧黄宗仰的盛名,奉迎到园,香花供养,不但尊敬,而且信任,几于言听计从。

  黄宗仰自然不是俗僧,虽然出家,却抱着入世普渡众生的热忱,因而很同情革命。组织中国教育会,启迪民智,亦是革命的途径之一;所以对中国教育会极力支持,像罗迦陵募得一笔巨款,顺利开办,同时顺理成章地当了会长。

  不久,有名的南洋公学,因为学校当局禁止学生谈论时政,发生全体罢学的风潮;退学的外埠学生,流离失所,推举代表,向教育会求助,也是黄宗仰一力担承,一方面维持学生的生活,一方面另组学校,名为“爱国学社”,收容失学的南洋学生。所有经费,都由罗迦陵捐助。

  教育会的董事,蔡元培、吴敬恒、章太炎、蒋维乔等,都在爱国学社兼任教员,师生之间,商谈革命,畅所欲言;其中有个学生名叫邹容,更为杰出。

  邹容字蔚丹,四川巴县人,从小有神童之称;十二岁就读完了四书五经及史记。他的父亲是个富商,望子成龙,希望他应试中举,在科甲中讨个出身,光大门楣。但是,邹容却不喜八股文;而且攻击为朝廷视为正学的程朱之学;他的老师,成都名宿吕翼文,怕惹出祸事,摈出门墙。

  其时赴日留学的风气正盛,邹容亦奉父命,负笈东渡。光绪三十年春天,留日学生因为俄国进兵满洲,召开拒俄大会,组织拒俄义勇军。此举大犯蔡钧之忌,要求日本政府,勒令解散义勇军。邹容年少气盛,愤无所泄,打听到陆军学生监督姚文甫,有很不名誉的奸私事件,竟约同友好五人,闯入姚寓,面数其罪,剪下了姚文甫的辫子,挂在骏河台留学生会馆的正梁上。这一下自然大快人心,但是邹容在日本亦存身不住了;与张继等人回到上海,加入爱国学社,从章太炎问学。

  章太炎十分器重邹容,虽是师生,却称之为“小友”。在爱国学社不久,邹容感于当时多数青年还不脱服从满清的奴隶根性,因而发愤写成一本小书,题名“革命军”,全书两万余言,共分七章;自序中自称“不文”,申明写这本书的志趣:

  ***

  不文以生,居于蜀十有六年,以辛丑出扬子江,旅上海;以壬寅游海外,留经年。录达人名家言,印于脑中者;及思想间所不平者,列为编次,以报我同胞。其亦附于文明国中言论自由,思想自由,出版自由者欤?虽然,中国人,奴隶也!奴隶无自由,无思想。然不文不嫌此区区微意,自以为以是报我四百兆同胞之恩,我父母之恩,我朋友兄弟姊妹之爱。其有责我为大逆不道者,其有信我为光明正大者,吾不计。吾但信卢梭、华盛顿、威曼诸大哲,于地下有灵,必哂曰:“孺子有知,吾道其东。”吾但信郑成功、张煌言诸先生,于地下有灵,必笑曰:“后起有人,吾其瞑目!”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潮。吾言已,吾心不自己。

  ***

  全稿杀青,自觉文字太浅,特意送到章太炎那里,请他润饰。而章太炎的看法,恰好跟他相反,认为就是浅直通俗得好,要这样才能感动社会;文字深奥蕴藉,没有多少人看得懂,又有何用?因而替他写了─篇序,称这本书是“义师先声”。出版以后,章太炎又为他写书评,推许为“今日国民教育之第一教科书”;同时又写了一则新书介绍,一起在“苏报”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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